第六百七十二章 一代人（2/2）
“不行！”袁怀冕厉声反对，“三哥，你回去，我留下”
话音未落，蒋忧便一声呵斥，“回去！”接着满脸严肃道：“你这残破之躯，连真神果位都已不复，留下来有何用？只会枉死！”
吕宴吐出一口长气，话语平和道：“怀冕，你回去。”
“二哥！”袁怀冕一步站出，颤声开口，连身躯都在微微发抖。数千年间，他们五兄妹素来是风雨同舟，生死与共，路上多少刀山火海都闯了过去，难道如今却要阴阳两隔吗？他怎能接受，竟是这样的结果
蒋忧神色缓和了下来，一手紧抓住袁怀冕的臂膀，低声道：“放心，我和二哥命比天高，这么多年来，什么大风大浪没遇见过，照样活到了今日，这次也不会例外。你且回去好好养伤，待我们凯旋便是。”
东方凌天也上前笑说：“袁兄，回去盯着点凝珠和袁盛，让他们两个尽快成事，我还等着回去抱外甥呢，若还没个结果，我可真要怀疑是袁盛那小子不行了。”
分明是句充满喜趣的话，可此刻落在众人耳中，却倍感酸楚。
袁怀冕双手攥得指尖发白，静静凝视着吕宴，喉咙滚动，欲语还休，逐渐红了眼睛。
吕宴转过身去，看着远方，眸中倒映出四轮血日。
韩元、江秀、袁仲等人视线飘忽，也朝那里眺望而去，想要说些什么，又好像没什么可说。
轻风漫过残城，裹挟不散的硝烟与腥味，吹拂得峰头草木簌簌。
边上的大旗在猎猎作响，吕宴鬓发飞扬，不禁侧首抬眸，破烂的旗面，绘有火城之轮廓，纵然被血水浸透，也依稀可见那模糊虚影。
他沉默了须臾，最后只有一句话，“若是大哥在此，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天时轮转，已至晚间，但苍穹依旧是鲜红如血。
这个晚上，琉枢城很热闹，各方势力的高层首脑基本都到齐了。
譬如烈阳神宗大掌教“温熀”、玄宝宫宫主“玄缄”、迎月城共主“扶清斋”，凌山派掌门“凌野”、镜明宗宗主“向鼎之”、大卫国君王“卫衍”、锦岚国神主“锦墨之”，天守门上代三掌教“余长生”、明光雀族长“金灼”，等。
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家围坐在一起，放下昔日成见，不谈以往恩怨，只是一起喝酒吃肉，时而畅谈过往，时而憧憬未来，气氛之融洽，在这遍地杀伐的烬土之中，绝对算得上是千古奇观。
一堆堆篝火在城中升腾，肉香飘荡，暖光徜徉，仿佛照亮了人们明日的道路。
有迟暮老人枯坐在旁，聆听周遭的欢言笑语，心中五味杂陈。
有神灵不时遥望向远处那座玄高殿，也不见那位故人留个身影。
有女子怀抱琵琶唱欢歌，嗓音婉转，旋律喜庆，却让人久久难言说。
有男子身伴月辉奏玉笛，笛声悠扬，欲语泪先流。
有人摊开一张色彩斑斓的山河画卷，笑说：“听闻上古时期，烬土并非一片血红，也如画中这般，天地繁荣，山河璀璨，不知将来世道太平，能否重现那时的辉煌。”
有人问：“诸位道友，你们说，那个即将到来的盛世，会如人所愿吗，能否长久存在？”
有人说：“何谓太平？”
有人回：“如果世人皆能行走在和煦阳光下，我想，那就是太平。”
“真期待啊。”
与此同时，在相距此地亿万里之外的神域战场，乃至西境战场，也有相似情景，诸门众派、各国各族皆相聚一地，谈琴奏乐，举坛畅饮。
有往昔宿敌一笑泯恩仇。
有今朝战友怕明日离别。
有道侣相拥。
有父子挥泪。
有手足醉酒。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感慨，有人怅然
万般希冀之下，埋藏着深深的不舍与沉重，因为他们知道，也许这就是最后的相聚。可又能如何呢，一群人的正魔之争，一世人的新旧争道，从北地战场，再到一洲厮杀，无论是主动参战的也好，亦或是被迫入局的也罢，事到如今，他们已别无退路，唯有一战，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来。
只是没人会想到，此刻的烬土外天地，有人正在默默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那自然是烛元的手笔，当初在神葬天坑与萧阳三人见过之后，他的阳神便一分为二，灵身前往火城，真身则去了外天地。
始一出现，他便表明身份，搅了个天翻地覆，继而攻破外天地当今最强的“神鸾族”，成为了该族“新主”，最后只手遮天，镇压八荒，将各方势力的首脑强行拘押了过来，全数囚禁于此，目睹着红云洲战事的全过程，至今都无人能离去。
事实上，最初之时，不少神明还想到反抗，直到他们被烛元无情抹杀，各族高手才彻底安定下来，又惊又惧。
南海玄天，赤龙族三太子，那是谁？一个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魔头，六十万年过去，他居然还活着，这简直颠覆了常理！
然而，当各族逐步洞悉内天地的实情，局面顿时有了转变。
有人情绪激动，想要驰援，因为那里是他们的祖地。
有人壮志酬筹，想要发兵，希冀改写烬土的永世杀伐。
当然，也有人冷眼旁观，嗤之以鼻，且不占少数。在他们看来，神光宗在内的正派联盟，无非是些狼狈为奸的伪君子，至于那所谓的新时代，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推翻旧序？痴心妄想罢了。
若非碍于烛元的威势，他们看都懒得看一眼，极个别甚至想打进去，直接取而代之，让内外彻底大统一，这不比那可笑的世道改革更为实际？真是愚不可及。
不过，随着他们亲见这大半年红云洲的一场场惨烈战役，一部分人的想法渐渐松动，也许这群人，真的能开创出一个崭新的时代。
这期间，那些主张护祖、心存希冀的神明也不止一次恳请烛元，求他开启一条通道，放他们入内参战。
但烛元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予回应，只让他们在旁看着，无数生灵血染沙场。
一位人族老神明蓦然长叹，目光落在画面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不禁潸然泪下，“都还是些孩子啊”
“万世纷争，命如草芥，这该死的世道，何日方休。”
“倘若将来天下太平，千百年后，众生歌颂大道永昌，是否会有人记得，这里曾有一代人，壮志凌云，百战而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