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深山留路·善摄生(1/2)
大雪这一日,天上没有落雪,山里的雪却早封了路。
镇北的苍山一连白了三座峰。近处的坡还能分出哪是松哪是石,远峰只剩一个雪色的尖,戳在青灰的天底下。山脚下的风口堆起雪脊,一夜之间能没了半道矮墙。镇里人说,今年的雪性子急,立冬那场还只是打前站,大雪这一场才是正经进了冬。河边的冰结得比往年厚,早起挑水的汉子砸开一个洞,冰碴子能飞一丈远,晌午那洞又结了薄薄一层。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棱,麻雀成群挤在背风的檐角里刨食。家家把炕烧得发烫,猫冬的猫冬,闭户的闭户,除了拾柴挑水,街面上少有走动的人。
就在这样的时令,有人却要进山了。
进山的是镇北的猎户卞老根。这人五十六岁,在苍山脚下住了一辈子,打猎打了三十八年。他生得高瘦,一张脸叫山风吹得像块老榆树皮,眼角的皱纹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黑灰。他左腿有些跛,平日不显,走快了才看得出左腿往外撇着一点。镇上人都叫他老山爷,又叫他卞不开,说他这个人有三不开口,问他山里哪条道好走,他不轻易开口;问他哪处野兽多,他不轻易开口;求他带着多打些货,他更是把嘴闭得死死的。有人背后说这老猎户独,吃山的人,偏生把山护得跟自家祖坟似的。
卞老根住镇北山脚一间石屋,屋前半截篱笆院子,院里常年支着一张熟皮子的木架,挂着风干的兔腿、成串的红辣椒,还有几条磨得发亮的踏雪板。他屋里家什简单,墙上挂一张角弓、一壶箭、两杆猎叉,叉杆叫手汗浸得发红发黑。炕头一只老黄狗,十三岁了,牙口掉了一半,见了生人也只抬抬眼皮。这狗当年是他怀里揣回来的野种,跟着他跑了十几年山,如今跑不动了,进山就留在屋里看屋。
跟他搭伙进山的,是个叫雷九的年轻人。
雷九不是本镇人,是半年前从外乡流过来的。那年他家乡遭了水,田屋都没了,他仗着一身力气和一手弩箭,一路打猎卖到镇上,打算挣几个钱再图后计。这年他二十四岁,浓眉,高颧骨,胳膊比常人粗一圈,脾气也急。他在皮货行落脚,谁家要进山搭把手,他都肯干,箭法是真好,跑起来连山麂子都撵得上,镇上有人叫他一声雷豹子。
皮货行的鄂掌柜是个外乡人,十年前来镇里开了这爿行,专收山里的皮货,硝好了往府城发。这人五短身材,一双眼睛极亮,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入冬以后府城里的大户时兴紫貂的暖耳和领围,一张完整的紫貂皮,鄂掌柜出到寻常狐皮三倍的价,挂在嘴边说了半个冬天。
大雪前一日,雷九在皮货行后院卸皮子,鄂掌柜端着热茶出来,把他叫到廊下。
雷九,你那箭法,窝在这镇里打野兔可惜了。鄂掌柜撮着茶叶末子,慢悠悠地说,后山老林子里有紫貂,老山爷那条线的人都不肯往深里走。你若有胆,弄两张完整的出来,一张我给你这个数。他比出三根指头,又怕雷九不懂,补一句,顶你打半冬的野兔。
雷九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老山爷那条线,外人进不去。他那三不开口,您也晓得。
他进他的,你进你的。鄂掌柜笑了一声,山又不是他家的。山里的货,谁有本事谁拿。你年轻力壮,犯得着看一个跛老头的脸色。
雷九没接话,把一捆兔皮扛进仓里,心里却记下了。
第二日正是大雪。天没亮,卞老根照旧起来喂狗、收拾家伙。他今日要进一趟后山,查看入冬前下的套,再寻几窝蹲仓的獾,顺带把入冬后新走的兽道摸一遍。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雷九站在篱笆外,肩上扛着弩,背着个大皮囊,裤脚扎得紧紧的。
老山爷。雷九拱了拱手,带我进一趟山吧。我来半年了,只在边边上转过,后山的道一趟没走过。我力气有,跑腿、背货、看套,都使得。
卞老根上下打量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问:皮货行的饭不香,跟着我喝西北风?
我想学真本事。雷九答得干脆,边边上打兔子,打一辈子也是个打兔子的。
卞老根沉默了一会儿,把踏雪板从院里拎出来,又往火镰袋子里多塞了一沓火折和两块干粮,才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跟上。
雷九喜出望外,抬脚就跟。他没有听出这两个字后头的分量,更没有想到,这一趟进山,差一点就成了他的末路。
进山的规矩,从山口就开始了。
苍山的山口立着一间小小的山神祠,石头垒的,半人多高,里头一尊石像早叫风雨磨平了面目。卞老根走到祠前,从皮囊里摸出半块揣热的杂面饼,轻轻放在祠前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撮了三撮雪,压在饼边。他不磕头,也不念叨,只站了片刻,转身就走。
雷九在后边看着,等走远了才问:老山爷,就放半块饼?我家乡的猎户进山,得备整鸡整酒,磕九个头。
山神不缺你那口吃的。卞老根头也不回,放半块饼,是叫自己记着,今日进山,山给了你一口饭,你也得敬山一分。磕头磕得再多,心里没这一分,也白搭。
再往里走,雪没了脚面。卞老根走在前头,脚步看似不快,落脚却极稳,专挑背风的石脊和树根底走,避开一处处积得松软的雪窝。他一边走一边看,话渐渐多了些。进山的人话不多,可今日带了生手,该交代的,他一句也不肯省。
进了山,先看三样东西。他说,一看天,二看树,三看雪。天什么时候变,看日头边上有没有毛边,看山尖戴不戴帽;哪处能避风,看松树朝哪边弯腰,看树皮哪边长青苔;雪底下是空是实,是坡是沟,看雪面平不平,颜色发青还是发白。这三样看准了,山就吃不了你。
那要是看不准呢?雷九问。
看不准就退。卞老根答得没有半点犹豫,山里头,最不值钱的是脸面,最值钱的是回头这一步。
走到第一道山梁,雪地上出现一串浅浅的爪印。雷九眼睛一亮,弩就往肩上摘。卞老根伸手按住了他的弩臂。
看清楚。他蹲下身,用戴着皮手闷子的手指点着那串印子,蹄子尖,步子一深一浅,后脚踩着前脚的窝走,这是狍。你再看印子边上这道。他拨开浅雪,雪底下露出一道浅浅的拖痕,肚子扫着雪走,揣了崽了。这一带的母狍,一只都不许动。
雷九愣了愣:揣了崽的皮子,不是更细软?
细软是细软。卞老根站起身,声音不高,可你今年打了一只揣崽的,肚子里那就是两只。明年这片坡少一窝,后年少两窝,几年下来,你想再看见个狍子印都难。狍子啃嫩枝,豹子狼都惦记着它,它一少,狼没了食,就敢下到镇边来叼猪叼羊。山里的账,环着扣呢,不是一张皮子那么算的。
他直起身,望着白茫茫的山林,缓缓说出他几十年进山的几条死规矩。
春不打孵,夏不打乳,这是老话了。到了冬里,也有四不打。怀崽的母兽不打,蹲仓带崽的不打,网开一面的活路不堵,一窝端的绝户套不下。他回过头看着雷九,老辈子传下来的,天子打猎,尚且围三面,留一面叫禽兽逃命,叫不合围。诸侯打猎,不整群地掩杀,叫不掩群。这是书上写着的礼,不是哪一家的私心。连天子都知道给山里留一条活路,咱们吃山的人,凭什么赶尽杀绝?
雷九嘴里应着,心里却不大以为然。他家乡遭水那会儿,人饿得连树皮都剥光了吃,谁还管畜生怀不怀崽。要活命的时候,一窝端又怎么了。这些念头他没说出口,只跟着卞老根继续往前走。
这一上午,卞老根查看了十几处旧套。入冬前下的套,多半套着些野兔、黄鼬,也有空着的。每到一处,他先看猎物大小,母的放,小的放,有一处铁齿套夹着一头揣崽的母狍,他亲手掰开套索放走,那母狍在雪地里趔趄两步,一头钻进灌丛,连头都没回。雷九在旁边看着,肉疼得直咧嘴。
老山爷,这些可都是钱。他到底没忍住。
是钱。卞老根把空套重新埋好,可钱有个挣法。我打了三十八年山,苍山还年年有货给我,靠的就是这些放回去的钱。我要是头十年就把怀崽的、带崽的、一窝的全打绝了,后二十八年,你叫我喝西北风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雪。
山是个有肚量的,也是个记仇的。你敬它一分,它养你一世;你断它一回的根,它叫你十回空着手回来。
晌午,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岩凹里歇脚,啃了冻硬的干粮,就着雪咽下去。卞老根掏出火镰打了一小堆火,就热了热水,递半筒给雷九。火光映着他那张老脸,深深的皱纹里像藏着许多事。
老山爷,您这腿,是怎么跛的?雷九烤着火,终于问出了憋了一上午的话。
卞老根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枝,看了火苗一会儿。
二十年前,也是这么个大雪天。他说,那时候我年轻,胆气比你还壮。后山断魂沟一带有一头受伤的野猪,三百来斤,叫别人的套伤了后腿,谁都不敢追。我贪图它那一对好牙和一张厚皮,一个人撵了进去。
雷九屏住了呼吸。断魂沟他听人提过,在苍山深处,两面绝壁,沟底乱石,冬雪一盖,看不出哪是实地哪是暗坑。
受伤的畜生最凶。卞老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追到沟底,雪底下是一道猎人早年弃了的陷坑,让雪填平了。我一脚踏空,腿卡在石缝里,那头野猪回头就冲。我用叉捅瞎了它一只眼,它也豁开了我这条腿。后来是我腰间那只求救的牛角号响了,山神庙旁边老贺家的两兄弟听见号声,摸进来把我拖出去的。在炕上躺了四个月,命保住了,腿成了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往外撇的左腿。
那一年我三十六。躺在炕上我才算过账来:我要是不贪图那张皮,不追进沟里,我这条腿好好的;我要是追到沟边肯收脚,也不至于。我一步一步,全是自己把自己往死地里送。山没有害我,是我自己贪,生生把活路走成了死路。
火噼啪响了一声。
从那以后我就懂了,卞老根说,进山最怕的不是虎,不是熊,是人自己心里那个贪字。虎有窝,熊有洞,你躲着它的地界、避开它发狠的时令,它伤不着你。唯独那个贪字,没有窝,没有洞,时时刻刻蹲在你自己心里,专等你看见一张好皮子的时候,推你一脚。
雷九没说话,攥着热水筒的手紧了紧。他想起鄂掌柜那三根指头。
歇过晌,两人继续往里。日头偏西的时候,走到了断魂沟外的一道山梁。雷九远远看见雪坡上一道极轻的影子蹿过,一身毛在雪光里泛着隐隐的紫黑,尾巴又粗又大,转眼就要消失在乱石间。
紫貂。
雷九的心跳骤然快了。他认得这个毛色,鄂掌柜后院那张样板皮,就是这个颜色。三倍的价,半冬的野兔。他几乎没有多想,弩已经下了肩,脚下也跟着那道影子追了出去。
回来!卞老根一把没拽住他,那是断魂沟的方向!
雷九哪里听得见。年轻的腿在雪地里腾起一片雪雾,他满脑子都是那张紫貂皮,眼前只有那道紫黑色的影子。那貂腿上似也带着点轻伤,跑得不快,却极刁,专挑乱石和雪窝钻,一步一步把他往沟口引。
等雷九觉出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脚下的雪一空。那是一道盖着薄雪的石坎,石坎下头是断魂沟上半截的斜坡,碎石下全是冻硬的冰壳。他整个人顺着石坎滚了下去,弩脱了手,肩膀狠狠撞在一块石头上,一直滚出十几丈,才被一丛半死的荆棘挂住。他想爬起来,右脚一动就是钻心的疼,脚踝肿得像发面。四周的雪壁一人多高,头顶只剩一线灰白的天。紫貂早不见了。
风从沟底卷上来,冷得像刀子。他喊了两声,声音叫两侧的石壁一夹,散得干干净净,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天在一点点暗下去,大雪节气的天,黑得比什么都快。他的汗早凉透了,贴在身上,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这才明白卞老根晌午说的话,自己一步一步,正是被那张皮子牵着,把自己送进了死地。
就在他手脚渐渐发僵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苍老的吆喝。
雷九!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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