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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深山留路·善摄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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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他用尽了力气喊。

雪梁上探出一个人影。卞老根没有贸然下来,他先沿沟沿走了一段,看准了一处碎石嵌得紧实的缓坡,把一盘山绳牢牢拴在沟边的松树上,又把踏雪板反插在雪里做了第二道绊。他顺着绳子一点一点溜下来,跛着的那条腿在冰壳上几次打滑,每滑一下,雷九的心就揪一下。

下到沟底,卞老根没有先骂人。他先摸出火镰,在背风处打了一小堆火,把雷九冻僵的手凑过去烤,又从皮囊里扯出一块干布,就着雪把他肿起的脚踝缠紧,用两根树枝夹了当夹板。做完这些,他才在火光边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粗气。

那张貂皮,比你的命值钱?他问。

雷九低着头,不敢看他。火光跳着,这个追兔子都撵得上的壮小伙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值。

我年轻时候,也说过这句。卞老根看着火,是躺着说的。你比我强,站着就说了。

他往火里添了柴。

今夜是下不去了,沟底的雪路夜里不能走,走一步是一步的坑。在这儿守着火,冻不死。天亮了我带你从北坡绕上去。他顿了顿,记住今夜这个冷。往后你再看见再好的皮子,心里头那个贪字一抬头,你就想想今夜,想想这四壁的雪,想想你喊不应人的那一刻。人这一辈子,能记住一回死地的冷,往后就不大肯再往死地里走了。

那一夜,两个人守着一堆火,在断魂沟底坐到天明。卞老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他说山里的兽有自己的道,兔子走兔径,狐狸走狐梁,野猪走猪槽,什么季节走什么道,都是定数;他说打猎的人第一要学的不是射,是认,认得清兽,认得清山,更认得清自己;他说山里头有两样东西不能信,一是变天前的日头,看着暖,说翻就翻,二是到手前的皮子,看着值,命没了,皮子就是别人的。

雷九一句一句听着,没有再插一句嘴。

天亮以后,卞老根扶着他,从北坡的缓道一步一步挪出山沟。到了山梁上,雷九回头望了一眼断魂沟,白雪盖着乱石,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打了个寒战,那不是冷的。

回到镇上,雷九在家养了半个月的脚。

脚肿得下不了地的头几日,他躺在租住的小屋里,一闭眼就是断魂沟。那一线灰白的天,那夹着冰碴子卷上来的风,还有自己喊出去又叫石壁顶回来的声音,一样一样在眼前过。他头一回晓得,人离死原来这么近,近得只隔了一张紫貂皮。卞老根隔天来一趟,也不进屋久坐,放下一包捣烂了敷伤的草药,再看看火炕烧没烧,扭头就走。雷九望着老人那条一跛一跛的左腿,心里头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初到镇上时,背地里也跟着人叫过这老头老倔头、死心眼,如今才明白,人家那不是倔,是拿一条腿换来的明白。有一两回他半夜惊坐起来,摸一摸自己这条还在的好腿,再摸摸那只差点冻僵的右手,半天睡不着。

鄂掌柜派人来问过两回,头一回问紫貂的事,雷九没言语;第二回那人话里话外撺掇他伤好了单干,绕过那个跛老头,雷九撑着拐下了床,把那人送到门口,说了一句话:以后皮货行的价再高,断魂沟我不进,怀崽的我不打,绝户的事我不干。你回去告诉鄂掌柜,我雷九往后吃山,要吃得长长久久,不吃这一口绝户饭。

那人悻悻地走了。

伤好以后,雷九提着两斤糙盐、一包旱烟,正式上卞老根的石屋磕了头。这一回不是搭伙,是拜师。卞老根受了他半礼,扶他起来,只说:我没儿没女,这身看山的本事,本想带进棺材里。你既然在断魂沟底下转过一遭还肯回来,那就跟着吧。可有一桩,我说的规矩,你得一条一条刻进骨头里。

雷九重重应了。

自此以后,镇北山上多了一对老少。老的跛着腿走在前头,年轻的扛着弩跟在后头。雷九学得极用心,哪一片坡的母狍揣了崽,哪一处窝的獾带了冬,哪一条兽道该留作放生的活路,他比卞老根记得还快。遇上外乡来的散猎户,他也学着师父的样子,把那几条规矩讲给人听:怀崽的不打,带崽的不打,网开一面不堵,绝户套不下,沟深雪暗的地方,再值钱的货也不追。有人笑他年纪轻轻学了一身老气,他也不恼,只说一句:这话是断魂沟教我的。

雷九不只学规矩,也学真手艺。卞老根教他看踪,雪地上一行印子过去,他得一眼断出是公是母、是肥是瘦、走过去多久、肚子底下拖不拖雪;教他下套,套口朝哪、离兽道几步、用什么样的枯枝做销,多一分力气惊了兽,少一分困不住;又教他张弓制箭、剥不伤皮、硝皮的硝料配几分,硝出来的皮子柔不柔、掉不掉毛。这些本事,老人教得毫无保留,只在一样上把得死:每片坡、每道梁,开春能取多少、入冬该留多少,他心里都有一本账,从不许徒弟把这本账往多里记一分。雷九起初不解,后来跟着师父把开春产崽的母狍、入夏长齐花斑的小狍一只一只重新看在眼里,才咂摸出这本账的甜头。别人的猎场是越打越空,他们走的这几道梁,年年有货,年年有新生,像一口活井,舀不干。

腊月底,皮货行结账。鄂掌柜这一冬紫貂收得寥寥,外乡几个贪高价的散猎户,有的进山迷了路差点冻死,有的叫断了的旧套反伤了自己,还有一个追猎物踩塌了雪壳,摔断了两根肋骨抬回来的。倒是卞老根师徒,一张紫貂也没献,常走的那几道坡却依旧兔走狐鸣,年货一样不少收,皮子硝得干净,卖的都是稳当钱。鄂掌柜看着账册,脸上讪讪的,再不敢当着雷九的面提什么单干的话。

转过年来开春,镇里几个老人在茶摊上说闲话,说起这一冬的山,都说老山爷那条线邪门,别人进山十回空五回,还总带伤,他师徒两个进进出出,连狗都没冻着。赶巧白玄那日在镇上采买,路过茶摊,听了个满耳。他问明了缘由,午后便一个人踱到镇北山脚,正遇上卞老根从院里出来,背着半篓子刚起的兔夹,雷九跟在后头。

白玄拱手见礼,卞老根认得这位镇上的白衣先生,连忙还礼。

听人讲,老山爷在山里三十八年,虎狼成群的苍山,从没叫畜生伤过性命。白玄含笑说,我今日特来讨教,这是什么道理。

卞老根摆摆手:先生是读书人,别听他们编排。我哪里有什么本事,不过是知道哪些地方去不得,哪些时候碰不得,哪些东西拿不得。虎有虎窝,熊有熊洞,我躲着它们的地界走,避开它们护崽拼命的时令去,它们自然伤不着我。伤人的从来不是山,是人自己硬要往虎嘴里钻。

白玄眼睛亮了亮,向他郑重一揖。

老山爷这话,抵得上半部经书。他说,老子有句话,叫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又说,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以其无死地。世人读这几句,都以为善养生的人有鬼神护着,猛兽不敢近身。今日听老山爷一说,我才算真懂了。哪里是猛兽不敢近他,是他根本不把自己送到猛兽的跟前去。他脚下没有死地,那虎的爪、犀牛的角,纵有天大的本事,又往哪儿施展呢。

卞老根听不大懂那些文辞,却听明白了末了的意思,咧嘴笑了,一脸的皱纹都舒展开。

先生这话在理。他说,我们打猎的有句土话,进山先留一条回头路。留来留去,这条活路不是留给禽兽的,到头是留给自个儿的。

正是。白玄点头,望着屋后那座积雪初融的苍山,给山留路,山给人留路。人这一辈子,最贵的不是抢到了多少,是一辈子没把自己送进过不去的地方。

两人在篱笆院里说了片刻的话,白玄没有进屋,也没有留银,拱手作别。走出老远,雷九还回头望着,问师父:这位先生说的,是夸咱们?

是夸,也是教。卞老根望着那道白衣背影,他是把咱们山里的土话,跟书上的道理对上了。你记着,天底下的道理,到了根上都是一个。

又过了几日,秦远山在书院开讲。这一堂讲的是老子第五十章。

他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生字。

今日讲生死。秦远山开门见山,老子说,出生入死。人一落生,就走在往死里去的道上,这是天底下顶公道的一件事,谁也躲不开。可同样是活一辈子,有人活得长久安稳,有人早早地就把自己折进去了。老子把世上的人分了三分。

他在生字旁写下生之徒十有三几个字。

十成里头,有三成人,天性清静,寡欲知足,这是往长里活的,叫生之徒。又有三成,生来体弱,或者逢了刀兵荒年,那是命数,叫死之徒。他放下笔,最要紧的是第三成: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这三成人,本来身子好好的,能活得长久,却偏偏一步一步,自己走到死地里去了。

学童们听到这里,都有些不解。一个孩子举手:先生,人怎么会自己往死地里走呢?谁不想好好活着。

问得好。秦远山说,老子自己也问了一句,夫何故?他给的答案只有四个字:以其生生之厚。

他把这四个字重重念了一遍。

头一个生,是供养的意思。为了把这条命养得太厚、太奢、太贪,房要住最大的,钱要挣最多的,皮子要拿最值钱的,名声要占最响的,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占了十分的利,还想占那十二分。为了这多余出来的几分厚养,人就什么险地都敢闯,什么绝路都敢走。到头来,恰恰是这份贪厚,把他自己送进了死地。

他顿了顿,给孩子们讲了卞老根和断魂沟的事。他常把镇上的真事拿到课堂上讲,孩子们听得入神,听到雷九追紫貂踏空石坎,几个孩子都捂住了嘴。

所以老子说,真正善摄生的人是什么样呢?秦远山转过身,写下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陆地上走路,碰不到犀牛猛虎;在军队里,兵器也伤不着他。为什么?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犀牛的角没地方顶,老虎的爪没地方抓,刀兵的刃没地方落。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他回过身,目光扫过满堂学童。

孩子们,记牢了,不是他有法术,百兽刀枪都近不了身。是他这一辈子,压根儿不把自己放到那角能顶、爪能抓、刃能落的地方去。他不贪那分厚养,不闯那处险地,不做那亏心的勾当,不结那要命的冤家,他脚下就没有死地,外头的凶险,自然也就无处下手。

一个学童站起来问:先生,那是不是说,人就什么都别争,什么都别干,躲在家里最安全?

秦远山摇头笑了。

善摄生,不是叫人缩起脖子来。他说,你看镇上的老山爷,一辈子打猎,进的是虎狼的山,过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他躲了吗?没有。他该进山还是进山,该下套还是下套。可他守规矩,知进退,认得清哪些货拿得,哪些地方去不得,怀崽的不打,绝户的不做,再值钱的东西,也不哄着他往沟里跳。他比谁都勤快,又比谁都清醒。这叫摄生,不叫偷生。

他又补了一句:摄这个字,是收着、养着、看顾着的意思。善摄生,就是好好看顾自己这条命,也好好看顾养着你的这方天地。人看顾了山,山才看顾得了人。这跟咱们上回讲的啬字是一个根,啬是养,摄也是养。养自己,也养万物,养着养着,路就长了。

另一个孩子问:先生,那十分里的人,三个三成加起来是九成,还剩一成呢?

秦远山赞许地点头。

问得细。他说,剩下那一成,老子没明说。古来注书的人讲,这一成人,就是前面说的善摄生者。他们看透了生死,不贪生,也不作死,顺着自然的道理,清清白白地活。这样的人最少,十成里不过一成,可正是这一成,把那九成的道,走给世人看。

窗外,大雪过后的太阳照在苍山的雪顶上,亮得晃眼。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阶前的青石上。秦远山收起书本,最后说:今日回家,把这八个字写在手边:不贪厚养,不履死地。等你们长大了,遇见的诱惑会比一张紫貂皮大得多。到那时候,想想断魂沟里那个喊不应人的雪夜,你们就知道,先生今日教的,不是一句书。

下课以后,孩子们散了。秦远山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山。

那座苍山年年落雪,年年开化,山底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贪多的人进山,空着手或者带了伤回来;守规矩的人进山,山就把吃穿用度,一样一样地交到他手里,几十年不断。山不会说话,可山把道理写在兽道上,写在雪窝里,写在每一个追得太贪、踏空了那一步的人身上。

第二年开春,冰雪一化,卞老根带着雷九又上了山。他们做的头一件事,不是下套,是去把去年冬天留在各处的绝户套、连环扣,一处一处起出来,再在几处过往的兽道旁立了几块削了皮的松木牌,上头请秦远山写了字,标明哪几处雪下有旧陷坑,哪几道沟春雪一化就要塌方,进山的人看了,好绕着走。

有人问雷九,你们猎户巴不得别人少进山,怎么反倒立起牌子指路了。

雷九学着师父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山不是谁家的。他说,路给人留着,兽也有条活路,人也有条活路。这山才能养人养到下辈子。

那年春天,镇北山上的野物格外兴旺。母狍产了崽,坡上常能瞧见母狍带着小狍子啃新草。傍晚站在镇口,也常能看见一两双绿莹莹的小灯笼在坡上一闪一闪。镇上的娃娃指着喊狐狸,大人就说,这都是老山爷当年给留的种,留着留着,山就活泛了。再往后,雷九也收了徒弟,他带徒弟头一趟进山,走到山神祠前,放下的也是半块杂面饼,说的也是师父当年那几句话。问到山里的道,他还是那三不开口;可问到什么不能打、什么地方不能去,他比谁都说得详尽。

苍山的雪,落了一层,又化了一层。兽走兽的道,人走人的路,各留一线,互不相逼。山不知道它养了多少辈人,人里却总有那么一成,把这桩事,一辈一辈,稳稳当当地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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