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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灶糖守口·淡中见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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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来,又是一冬。

过了冬至,进了腊月,西河的天一日冷过一日。河湾的冰结到能过牛车,路边的雪叫车轱辘碾成两道硬槽,早起霜气重,人吐出的口气在眉毛胡子上挂白。街面上却不比大雪那阵清静,年根底下,采办的人反倒多起来。杂货铺挂上了红灯笼,红纸香烛码了半墙,卖春联的摊子支到了老槐树底下。只是这一切热乎气,到了镇南那片作坊跟前,都叫一股甜香压住了。

那甜香是从一口一口的大锅里熬出来的。一进腊月,镇上几家熬糖的灶就没熄过火。

老饴坊开在镇南河沿,是翁润田的铺子。

翁润田今年六十有一,瘦高个,背微驼,两只手叫糖水浸了四十多年,掌心结着一层发亮的薄茧,伸出来跟老树皮似的,偏那十根指头灵便,捏起一片刚出锅的糖衣,薄得透亮。他十三岁进糖坊学徒,二十三岁自己掌灶,四十多个腊月,一个没落下。镇上人却不叫他翁师傅,也不叫翁掌柜,背地里叫他翁不甜。

这外号有个来头。旁人卖糖,都往甜里吆喝,恨不能说自己的糖一口甜掉牙。翁润田不,他卖糖从不夸甜。人家问,你这糖甜不甜?他总说,甜不甜的,您尝。人家买了他的糖,说真甜,他也只点点头,说甜就好,明年还来。久而久之,人说这卖糖的嘴不甜,糖倒甜,就叫开了翁不甜。再往后,人又嚼出另一层意思:翁不甜这人,话也不甜。你求他多饶一块,他不甜言蜜语,该饶多少有定数;你拿话捧他想压他的价,他也不吃这一套,价就钉在那儿。里外里,是个不甜的性子。

这年腊月,翁不甜的糖坊里,多了个半大小子打下手。

那是他闺女家的孩子,叫阿芽,十二岁,头一回到外公铺子里帮忙。阿芽手脚勤快,嘴也勤,一得空就围着灶台转,看什么都新鲜。翁润田也愿意带着他,一来二去,就把这一行的门道,一样一样讲给他听。

做糖这营生,一年里只忙腊月这一阵,可这一阵的功夫,是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下的。

头一桩是发麦芽。大麦挑颗粒饱满的,淘洗干净,在清水里泡足了,捞进笸箩,盖上湿布,搁在暖和的屋里头。一天拿温水淋两遍,翻两遍,跟伺候月子里的娃差不多。四五日,麦芽破壳,顶着个嫩白的芽尖冒出来,长到指头长短,甜气上来了,就算发好。发麦芽最是急不得,屋里太凉,芽僵着不动;太热,又烂根。芽发得齐不齐,直接定了后头出糖的成色。

麦芽发好,石磨碾碎。这边大锅烧上水,糯米上笼蒸透,蒸到米粒开花,倒出来晾到不烫手。这时候最考手艺的是那点温乎气。太烫了拌进去,麦芽里那股化米的劲儿叫烫死,出不了糖;太凉了,那股劲儿又懒,米化不透。翁润田教阿芽,拌之前把手背贴到米饭上试,贴着不烫,觉着有股温意往皮肉里走,正合适。碎麦芽拌进糯米饭,搅匀了,铲进一口大缸,缸底垫着草,四周裹上棉被,封严了,让它在里头慢慢糖化。

阿芽头回看这一步,蹲在缸边守着,过一阵就想掀开棉被瞧。

别掀。翁润田拍开他的手,这缸里正睡着呢,你老掀被,它醒了。

糖还会睡?

跟人一个理。人睡觉,你三番五次掀被子,能歇好么?歇不好,第二天没力气下地。米在缸里化糖,靠的就是那点温乎气捂着,一跑气,凉了,糖就出不利索。

阿芽似懂非懂,老老实实蹲在一边。捂了整整一夜加大半天,掀开缸盖,原本一锅米饭变了样,米粒沉下去,上头汪着一层淡黄的汁水,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汁水就是糖的胚子。舀进铺了细布的架子里,一遍一遍滤,米渣滤干净,剩下清亮的糖水,倒进大锅熬。

熬糖是最熬人的一步。

大锅架在灶上,柴火烧着,糖水翻滚,先是大泡咕嘟咕嘟,水汽蒸得满屋子白雾。这时候人一刻也离不开锅台,得拿一根长木铲贴着锅底不停搅动,慢一慢,沉底的糖就糊了,糊味一上来,整锅糖都带着苦味。搅到水汽越收越少,大泡变成细密的小泡,糖汁稠起来,颜色也由浅黄熬成琥珀色。翁润田说,铁器不能下这口锅,铁铲导热快,糖最粘它,非用木铲不可。

到了什么火候能出锅,全凭掌灶的一双眼、一根筷子。

翁润田拿筷子尖往锅里一蘸,提起来,糖丝拉得老长不断,是一个成色;再把筷子尖往冷水碗里一蘸,糖在水里凝住,他捞起来放进嘴里,抿着嚼。嚼着软,还沾牙,是水汽没尽,还得熬;嚼着脆,不沾牙,干干脆脆一声响,这才是到了火候。早一刻,糖不成形;晚一刻,糖熬焦了发苦,拉不出白。他做了四十年,从不用嘴去尝那锅有多烫,全凭这一筷子。

糖膏起锅,倒在抹了素油的青石板上晾。晾到不烫手、还软和着,最要紧的拉糖就开始了。

这一步得两个人。翁润田和灶上的老伙计各站一头,把糖膏套进一根固定在木桩上的木钩,你拉我抻,拉成长条,对折,再拉,再对折。一下一下,褐色的糖膏在两人之间越拉越白,由深琥珀拉成米黄,再拉成雪白,里头裹进无数细小的气眼。拉够了遍数,糖变得又韧又松,这才搓成细条,拿到屋外。

屋外是三九天,哈气成霜的寒气。糖条一出暖屋,遇冷就定了形。阿芽学大人的样子,把一根麻绳套在脖子上,腾出手来,飞快地把糖条掐成一截一截,捏成扁圆的瓜形,捏圆了就是糖瓜,留着长条不捏的,就是关东糖。再滚上一层事先炒香的白芝麻,一来添香,二来糖跟糖之间不粘。那芝麻也有讲究,得用小锅文火干炒,铲子不停,炒到芝麻在锅里轻轻蹦起来、噼啪作响,香气刚透就起锅,早了不香,晚了发苦。一家人忙到后半夜,案板上、笸箩里,码起一座座雪白的糖山。

阿芽这才明白,为什么这营生非得等到腊月才做。一来没有三九天这口寒气,糖拉出来定不住形;二来糖放不住,天热发黏,现做现吃才好。所以糖坊一年到头锁着大半扇门,师傅们平日种地、打短工,只等河湾结了厚冰、屋檐挂起长冰棱,才把锅灶洗刷出来,一年的甜,全熬在这短短一个腊月里。

翁润田做的糖,统共三样。

头一样是糖瓜,扁圆中空,咬开一嘴酥脆,含着又黏,专给腊月二十三祭灶用的。镇上人供灶王爷,供的就是这一口,说是黏住老人家的牙,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第二样是长条的关东糖,不祭灶的人家称回去给孩子打牙祭。第三样最金贵,是把糖熬得更老些,再掺进炒香的花生、芝麻、核桃仁,压成方块切开,叫果仁糖,那是富户人家年下待客、走礼才舍得买的。

三样糖,每一锅做多少,翁润田心里都有一本账,提前一个月就排定了。

这本账,在腊月头上,叫人给搅了。

搅账的是镇北新开的一家糖坊,招牌挂得大,叫甜十里。

掌柜的姓聂,叫聂应山,三十出头,外乡人,前年到的西河,在别处糖坊里帮过两年灶,去年凑钱在镇北赁了铺面,头一年自己开张。这人手脚麻利,一把熬糖的手艺不算差,最要命的是一张嘴。他应承客人,没有不答应的。人家要一百斤,他敢说二百斤也做得出来;人家问腊月二十能不能取,他拍胸脯说十八就给你送到门上。人送外号聂三应:问甜不甜,应甜;问够不够,应够;问赶不赶得出来,应得比谁都快。

甜十里一开板,价就压得比老饴坊低一成,话又说得比蜜甜,腊月里订货的人家图便宜图痛快,不少掉头去了他那边。有那同时在两家订了糖的杂货铺,先来找翁润田,想让他也把价让一让,再多赶一批出来。

阿芽在外头听见这些,跑回来跟外公学舌,说人家甜十里的糖比咱们便宜,还应得快,好些人都上那儿去了。

翁润田正在锅前搅糖,手上没停,只问了一句:他们订咱们的糖,我退了没有?

没退。

那着什么急。他把木架上的布兜提了提,糖汁淅淅沥沥往下淌,咱们这口锅,一天能熬几锅糖,是有数的。一锅米多少、芽多少、熬多少时候、拉多少遍,也是有数的。为了多接订单,把一锅糖的活计挤到半锅的工夫里去做,出来的就不是这个糖了。

可订单叫人抢了。阿芽到底是孩子,心疼。

搁下手里的木铲,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外孙在灶边坐下。灶火烤得人脸上发热。

阿芽,你记着一句话。他说,应人一句话,欠人一座山。

啥意思?

嘴上应一句包在我身上,容易得很,舌头打个滚就出去了。可这句话一出口,就是一座山压到肩上了,你得有本事把它扛起来、送到人家手里。扛不起来的话,当初就别应。翁润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开这四十年糖坊,没有一回误过人家祭灶。凭的不是我嘴甜、胆子大,是我只接我这口锅做得出来的活。明明一天只出三锅糖,我应下五锅的订单,那两锅哪儿来?偷工、减料、赶火,总有一样得坑人。坑了人,今年赚那点银子,明年人家还来么?

阿芽不言语了。

糖这个东西,家家买去是祭灶的,是给灶王爷上供的。翁润田望着灶膛里的火,声音慢下来,二十三晚上,人家把咱做的糖恭恭敬敬摆到灶王爷像跟前。那糖要是夹生的、糊苦的、拿不出手的,你说人家供的时候,心里头是什么滋味?这一行赚的不光是银子,是人家腊月二十三那一晚的脸面。这脸面,比银子重。

这番话,阿芽当时只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是几天之后,在甜十里门口看明白的。

那是翁润田年轻时的一桩旧事,他头一回跟外孙提起。

他刚掌灶那年,心气盛,也想多接活、快发财。有一年腊月,城里一家大铺子订下大批糖瓜,给的价高,要得也急,比平常的日子提前了五天。他脑子一热,全应了。应下来一算,自己那口锅连轴转也做不出来。他不愿放走到手的生意,就动了歪心思:糖化的时辰不够,米还没化透就起缸;熬糖的火候没到,为了快出锅提前撤火;拉糖偷减了遍数,糖还没拉白就捏了形。

头一批送过去,人家没细看,收了。

等第二批送到,前一批已经出了事。那年腊月偏偏暖,糖没拉透、糖性不老,祭灶还没到,糖瓜在库房里先软了、塌了,黏成一坨一坨。大铺子年根底下客人多,打开笸箩一看,雪白的糖瓜变成了黄乎乎的糖泥,当场翻了脸,把货全退回来,还扣下了定金,逢人便说翁家的糖靠不住。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头一回自己开张,差点把祖传的招牌砸了。年都没过好,除夕夜里,他爹没骂他,只把他领到灶王爷跟前,让他对着那张神像站了半宿。

我爹就问了我一句。翁润田说,他问,灶王爷要是真吃了你这糖,能替你说好话么?

阿芽听得睁大了眼。

我那会儿答不上来。翁润田笑了笑,皱纹挤在眼角,后来我就立了个规矩,这规矩到现在没破过。一是不接做不出来的活,人家给再多银子也不接;二是糖做坏了,绝不往外卖,宁可自己倒掉、赔本重做;三是答应人家哪天交,就哪天交,天塌下来,先把糖送出去再说。这三条,是我拿半宿灶王爷的眼,换回来的。

甜十里那边,起初确实风光。

腊月里赶集的人多,聂应山的摊子前人头攒动。他价压得低,嘴又甜,称糖的时候还总多饶一小块,哄得大人孩子都高兴。订单一张接一张地收,没出半个月,全镇的杂货铺、走年礼的富户、各村凑钱祭灶的社首,有一多半都在他那儿落了订。有人替老饴坊惋惜,说翁不甜这回怕是要喝西北风。翁润田听见了,不辩白,照旧发他的芽、熬他的糖,一天三锅,排得稳稳当当。

腊月十五往后,天却变了。

按往年,这正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糖离了暖屋就定型,最适合拉糖做瓜。可那一年,到了腊月十七八,老天爷忽地变了脸,刮起两日南风,日头一出来,檐上的冰棱往下滴水,中午的日头地里,雪都软了一层。这暖天熬糖,是行里人最怕的事。糖膏离了锅,在外头定不住形,拉出来的糖绵软,气眼里头进的寒气不够,做出来的糖瓜看着白,一搁就塌。

老饴坊应对这个有老法子。翁润田当机立断,把白天的活改到夜里。后半夜最冷,水缸里能结冰碴子,他让人在后院里架起案板,趁那几个时辰的寒气拉糖、掐瓜、定型,赶在日头出来前全收进屋。出货是慢了些,一天只能出两锅,可每一锅糖,还是拉得雪白,咬开了还是一嘴酥脆。

甜十里那边,却早就被订单逼着,停不下来了。

聂应山收的活,是照着一天五锅排的。这数目本来就是咬着牙应的,全靠抢工赶时。赶上暖天,他舍不得把白天的活挪到夜里,一挪,进度更跟不上,交不上货的窟窿更大。他索性硬着头皮照旧白天做。糖膏在暖空气里拉不白,他叫人多拉几遍应景;糖定不住形,他捏好了赶紧往冷屋子堆。这么赶出来的糖,他自己心里也发虚,可订单像鞭子在后头抽着,由不得他停。

到了腊月二十头上,甜十里的糖开始往外送了。

头两天还看不出什么。买回家的人家把糖瓜搁在笸箩里、放在阴凉处,等着二十三祭灶。又过了两日,暖天没退,那些糖就现了原形。先是糖瓜发软、塌架,一个个扁下去,没了瓜形;接着开始互相粘连,一笸箩糖瓜黏成一大块,掰都掰不开;有性急的人家掰开尝,糖里头发黏,沾牙沾得上牙碰不拢下牙,嚼着还有股没熬透的生米气。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到了腊月二十二,祭灶就在第二天,几十户人家的灶糖黏成了糖泥,杂货铺退回的货在甜十里门口堆成了小山。各村社首急了,祭灶是全村的大事,明晚供不上糖,这年怎么过?买糖的人家堵在铺子门口要说法,聂应山起先还想赔些银子搪塞,可人家不要银子,二十三晚上的糖,银子上哪儿现买去?老饴坊早就排满了,别处小糖坊也都断了货。

聂应山站在自家铺子门口,面对着一街人,那张平日里比蜜甜的嘴,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了。他这才尝到了应得太满的滋味:话当初滚着舌头全应了,如今做不出来,每一句都成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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