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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蜂桶留缺·大成若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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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了债,他心里痛快了半日,跟着又发虚。回坡上的路上,他自己给自己宽心:没事,蜂勤,下一茬荆条花开了,再采就是。裘叔那六桶留三脾,那是他胆小;我这桶蜂旺,少几口蜜饿不死。

这事他瞒得紧。裘成去看他那桶,他总说蜂好得很。裘成掀盖扫了一眼,蜂团还在,出出进进也还正常,那是割蜜后头几日,桶壁脾缝里还残存着些蜜,蜂没到绝路上。老汉没说什么,只多看了他一眼。

其实变天之前是有兆头的。那几日裘成日日看天,西边天际的云一天厚过一天,日头落山时没了霞光,白蒙蒙往灰里沉;夜里月亮周围一圈风圈,潮气压得人喘不匀。蜂也怪,天好的傍晚,蜂采到擦黑才归巢,那几日没到申时就纷纷往桶里收,巢门口还堆起一小撮蜂,像在抢着关门。裘成把六只桶一只只查过去,掀开盖看存蜜,看见横档下那三脾口粮蜜封得严实,才放下心。包大顺也跟着看天,他心里虚,却还存着侥幸,想着就算下,不过三两日就过去了,何况自己桶里那点残蜜,怎么也撑得住。

谁知过了五月半,天就变了。

先是一场接一场的雨。起初还下下停停,到后来,铅灰色的云整坨整坨压在山头上,雨帘子从早挂到晚,连阴了七八天,丝毫不放晴。刺槐花期早过了,坡上的荆条刚打苞,被冷雨打得抬不起头,花蕊里一滴蜜也不流。蜂这种活物,出不去巢,就断了进项;蜂桶里有存粮的,关起门来吃自己的,倒也安稳;桶里空的,可就遭了殃。

包大顺那桶蜂先出了事。头两天,巢门口还有蜂冒雨往外冲,飞不多远就叫雨打落在泥里,扑腾几下不动了。第三天,巢门口冷冷清清,再没几只蜂进出。他慌了,夜里掀开盖一看,桶脾上的存蜜见了底,蜂团散了,工蜂一只只趴在脾上,肚子瘪瘪的,有的已经僵了。他赶紧回家刮了罐底剩蜜,又抓两把饴糖熬成甜水,盛在破碗里放进桶中救急,可那点甜水不过是杯水车薪,又赶上连阴天潮冷,蜂群失了蜜,又惊又饿,救不回来了。第六日雨小了些的一个清晨,他眼睁睁看着桶里剩下的蜂裹着王,从巢门口涌出来,在雨雾里打了个旋,头也不回地投了山,不知去向。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一只桶,整整一桶,是他亲手从蜂团收回来、照看了小一个月、连睡觉都竖着耳朵听的蜂,就这么没了。他蹲在空荡荡的桶边,雨水混着什么往下淌,三十来岁的后生,呜呜地哭出了声。

裘成就站在他身后,没有骂他。雨雾里,老汉望着自己那六只桶,桶里头有那三脾口粮蜜撑着,蜂群安安稳稳,巢门口虽也冷清,却没有半分乱象。看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被雨泡得有些发闷。

哭吧,哭完了听我说。裘成在他身边蹲下,我十八岁那年,比你还贪。我爹养了五桶蜂,有一年槐花蜜大年,我趁他病了下不了床,一个人半夜割蜜,五桶割了个干干净净,连横档都没留。我想着蜂勤,下一茬就补上了。结果跟今年一模一样,割完蜜第九天,连阴雨下了半个月。五桶蜂,跑了四桶,剩下一桶还是弱群,第二年才缓过来。我爹病在炕上,一句重话没说,就叫我把四只空桶擦干净,整整齐齐摆在屋檐下,摆了整整一冬。

包大顺抬起头,泪眼模糊。

他对我说,裘成望着那片雨雾中的刺槐林,桶空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里头那只桶也空了。割蜜的时候,刀在你手里,蜂不会拦你。可你要记住,蜂这种活物,最老实,也最记仇,它不蜇你,不闹你,它只一样,它走。它一走,你就什么都没了。

雨还在下。包大顺低着头,一声不吭。

天晴之后,坡上的荆条开了,紫蓝色的小花一串一串,蜜源接上了。裘成从自己最旺的一桶里,连王台带蜂分出小半桶,又割了一封盖蜜脾搁进去补给包大顺,把一只新桶摆到他那只空桶旁边。

接着养。老汉只说了三个字。

包大顺给裘成跪下磕了个头,起来后什么也没说,搬到坡上草屋里住下了。这一回他是真上了心:天旱了,他起早给桶边泼水降温;连阴雨前,他学着老汉的样先查存蜜;巢虫、蚂蚁、偷蜜吃的蝼蛄,他见一样清一样;每天傍晚,他搬个凳子坐在桶边,闭着眼听桶里的动静,听了大半年,竟也能从那嗡嗡声的紧慢里,听出这桶蜂是安是躁、是旺是弱。

秋里割荆条蜜,包大顺那一桶,他只割了一半。

大顺,按规矩割七留三,你这留得比我还多。裘成说。

包大顺摸着桶板,声音还有些哑,我听了大半年蜂,听明白了。桶里留的那点蜜,搁着是死的;蜂吃了,开春采回来的是活的。我今年留五分,明年它还我一桶。

裘成笑了,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这手艺,你算是学到手了。

那几场连阴雨下的时候,镇西书院的夜课也没断。学生们冒雨来,鞋底全是泥,进了门把蓑衣斗笠挂在廊下,围着油灯坐定。秦远山这几日讲的是《老子》,今夜他没有急着翻书,先提起了西坡上的蜂。

你们谁家这几日买过裘老汉的蜜?

大半孩子举了手,嗡嗡地说起割七留三的事,还有人说了包家后生割空了桶、叫蜂跑了的新闻。孩子们听着稀奇,七嘴八舌。秦远山等他们说够了,才提笔蘸墨,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八个字。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这是《老子》四十五章里的话。他放下笔,什么叫成?事做圆满了,家业兴旺了,一桶蜂养得满桶都是,这叫成。什么叫缺?裘老汉每桶蜜只割七成,明明还能割,偏留下三脾,这看着就是缺。可你们说,他这缺,是真少了吗?

孩子们摇头。一个大点的学童道:不少,他年年有蜜割。包大顺割满了,蜂反倒跑了。

正是这个理。秦远山点头,河上公注这一句说,道德大成的人,反倒像有缺损、不完备;正因为他总留着这一分缺,他的用处才没有穷尽的时候。王弼也说,学问德行真正大成的人,常常自认为还差着一块;谦,才受得住益。一只桶装满到桶沿,看着是十成,摇一摇就洒,天一变就空;装七成,留三分,看着不足,蜂吃上一年,明年还你满桶。天底下的事,成全它的,常常正是那个没填满的缺口。

他又在旁边写下另一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这是九章的话。端着一碗水,已经满了,还一个劲往里添,不如趁早收手。刀磨得太尖太利,锋芒保不长;金银堆满一屋子,没人守得住;有钱有势还要骄横,那是自己给自己招祸。包大顺端着的那碗糖水,本来已经够还债了,他非要再添三脾蜜,碗洒了,蜂也走了。

一个学童举手:先生,留三分,那蜂不是越分越少吗?强群多壮,为什么非要让它分家?

问得好。秦远山眼里有了笑意,这就是第二个理。蜂群旺到顶,起王台,要分群,你强留着,它怠工、内耗,一窝都不旺;让它分出去,老王带一群,新王带一群,来年是两桶旺蜂。这也是缺,看着少了一桶,其实成全了两桶。你们谁家有兄弟几个的,儿子大了分家,各自立业,门户反倒更兴旺;弟兄妯娌挤在一个锅里,算计来算计去,家反倒败了。成全,成全,成的常常是从里头来的,不是从里头来的。

孩子们听得入神。又一个问:先生,割七留三,光说的是养蜂吧?跟咱们做人有啥相干?

相干大了。秦远山负着手,慢慢踱了两步,吃饭,吃到七分饱,留三分,身体才结实;说话,话到嘴边留三分,不把话说绝,交情才长久;得利,十成利只取七成,留三分给别人,别人才肯跟你长久来往。你们看裘老汉,蜜价公道,还年年把蜜给村里孤寡老人送一些,他图什么?什么都不图。可你们再看,方圆几十里,谁买蜜只认西坡的?谁家分了蜂愿意请他去掌眼?他留出去的那三分,最后都化成了什么?

化成了明年的蜜。那学童答道。

对喽。秦远山在黑板正中那个字上画了个圈,你们记住这个字。缺,不是少,不是亏,不是没本事。缺,是留。给活路留,给后人留,给明年留,给旁人留。心里头那个缺口,是用来盛往后日子的。把缺口全填满了,眼前是好看了,往后的日子,就再也盛不进东西去了。

窗外雨声淅沥,油灯爆出一朵灯花。秦远山看着满堂孩子,缓缓道:今晚的作业,八个字,做成一件事,先想清楚,哪里该留一分。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

第二年开春,包大顺那两桶蜂旺得很,槐花期里又分出一群,他添了新桶,成了三桶。村里另有两户人家看着眼热,也来讨教,包大顺学着裘成的样子,不收钱,先带着他们做桶、糊泥、选背风向阳的坡地摆好,又从自己桶里分出蜂种给他们,把割七留三、撒面护脾、清巢虫、防蝼蛄这些规矩,一桩一桩手把手教下去,一句都没留私。

大顺,蜂种白送,你不心疼?有人问。

包大顺学裘成的样子磕了磕烟袋,他如今也学会了抽两口旱烟:蜂这东西,认花不认人。花在山里,蜜在桶里,蜂在天底下,不是谁攥在手里就是谁的。我叔当年白给我一桶,我才有今天。我送出去一桶,来年这坡上多一桶蜂,花开得再好,没有蜂来采,花还是花;蜂多了,满山的花才不白开。

这话传回裘成耳朵里,老汉正在坡下晒蜂蜡,听了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眼角的皱纹却一道一道全舒展开了。

又过了几年,西坡上的蜂桶从六只添到了十几只,又从十几只添到了几十只。村东村西,还有山那边的包家坳,都有人家养起了蜂。新学养蜂的后生媳妇坐月子,长辈送一罐蜜;镇上药铺的黄蜡,大半由这一带供;逢年过节走亲戚,最体面的礼也是半斤装的一小罐刺槐蜜。割七留三这四个字,不用谁立规矩,养蜂的人家自己就守着,比什么规矩都牢。

裘成老了,过了六十,背开始驼,上不了梯子收蜂了,也不亲自割蜜了。家里的桶大半分给了包大顺和村里的蜂户,自己只留下两只,摆在屋檐下,图个早晚听个响。每日里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坡上晒太阳,眯着眼看满坡蜂来蜂往,那嗡嗡声从早到晚,一阵紧一阵慢,像一首总也奏不完的曲子。

有一回,包大顺带着个新学养蜂的半大小子来认门。那小子看着满坡蜂桶,忍不住问:裘爷爷,您养了一辈子蜂,最大的本事是什么?是收蜂收得准,还是割蜜割得匀?

裘成晒着太阳,半晌,慢慢伸出三根枯树枝似的手指。

都不是。他说,是留。

蜂桶留三分缺,日子留三分余,话到嘴边留三分,利到手边留三分。老汉望着坡上如雪的刺槐花,声音很轻,我年轻时候不懂,总想着满。满了才踏实,满了才叫过好了。割蜜割空过,五桶蜂跑了四桶;人也栽过别的跟头,桩桩件件,都是栽在一个满字上。后来我才明白,书上那句大成若缺,说的不是蜂,是人。

他指了指坡上那一排排蜂桶:你看那些桶,没有一只割空了的。桶里有蜂的口粮,蜂心里头不慌,它就年年回来,年年给你酿蜜。你对它留三分,它还你十分。人也一样。一个人把什么好处都占尽了,眼前看着风光,往后就没人跟他来往了;手里头总留着一分给别人,看着处处差一口气,可那口气,长着呢。

那半大小子似懂非懂,包大顺却在一旁重重点头。

风过刺槐林,满坡白花簌簌地落,落得两个养蜂人一头一身。蜂群在花与桶之间来来回回,无声地忙碌着,仿佛这样的日子,从开天辟地起就是这样,往后也还要这样,一年一年,无穷无尽。

裘成闭上眼睛,听那满坡嗡嗡的蜂声,听了很久很久,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

蜂这小东西,他喃喃道,比人懂道理。它酿了十成蜜,自己只吃三成;人得了十成利,还想要那没到手的第十一成。

所以蜂养人,人也养蜂。包大顺接了一句。

对喽。裘成睁开眼,目光浑浊,却亮,蜂桶里留三分缺,割出来的蜜,年年都是甜的。

坡上的槐花正开得铺天盖地,甜香漫过草屋,漫过蜂桶,漫过两个人的肩头,顺着西河的水,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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