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石槽(1/2)
城北旧宅的门虚掩着,像是一直在等他。
王苍君推门进去时,院里的枣树刚落过一阵夜露,风一吹,叶子上细碎的水声像有人在暗处磨刀。井沿上那截烂绳还在,正屋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沉沉的,只看得见旧桌和椅子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进屋。
上次离开时,他在门缝里系过一根红绳。现在红绳不在了,断口齐整,不是风吹断的,是被人剪断的。
王苍君站在院中,把院子里每一处动静都听了一遍。屋顶瓦松间有虫鸣,墙根下青苔干得发脆,正屋门槛上落了一层薄灰,灰里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可门槛内侧的灰,被人蹭掉过。
有人来过,又走了。
他走进正屋,画还挂在墙上。他伸手碰了一下画框下缘,指尖沾了一层薄灰,但画框背面的木头比正面干净。有人取下来过,又挂回去了,只是没有擦干净手。
他把画摘下来。衬纸被揭开过,折了一个角压着,没有重新粘。他整片撕开,露出绢布上的河道图。路线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一次,他没有看路线。
他看的是绢布右下角那块发皱的地方。
皱痕比上次深了。像有人把湿过的手指按在上面,又匆匆松开。
他把它展平,底下的小孔还在。孔里塞着一截卷紧的纸条。
王苍君没有马上取。
他盯着那截纸条看了很久。纸很细,卷得只有一根筷子粗,颜色发旧,边缘有干透的汗渍。他认得这种纸,沈父生前批账本时常用。
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祖茔在旧宅正屋地下。左数第三块砖。”
王苍君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地面。正屋铺着青砖,被岁月踩得发亮。从左往右数到第三块,砖缝里嵌着一层陈年泥灰,看起来和别的砖没什么不同。
可它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一块被人踩过二十年的砖。
他蹲下来,用刀尖轻轻撬了一下。砖松动了。他把它移开,
黑洞洞的,有陈年的土腥味往上涌。
王苍君点了火折子,微光只照到入口附近一小圈。他侧身下去,脚踩到底。底下是一条窄道,两侧夯土墙蹭着他的肩,头顶很低,得弯着腰走。
走了七八步,窄道变宽,接上一间小地室。
地室四壁砌着砖,顶上是一道拱形券门。正对入口的墙上嵌着一只石函,没有锁,只用一块石板封着口。
王苍君把石板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有人踩过墙根的干草。
他没有回头。
石函里放着一卷油纸。他展开油纸,里面是三页纸,用粗线缝在一起。纸面泛黄,边缘有些脆,像被火烤过又压平。
第一页是沈父的笔迹。
“沈浪吾儿,见字时,为父已不在了。”
王苍君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
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叫沈浪。
而他现在正站在沈浪留下的最后一条路里。
沈父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怕后人看不懂,又怕后人太快看懂。
“你手里那枚碎片,不是钥匙,是一枚印。印合在祖茔石槽里,能开一道门。那道门后不是军械,是名册。”
王苍君翻到第二页。
上面列着名字。
大部分他不认识。但有两个名字,他认得。
刘元礼,第三行。
沈福,第七行。
再往下,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叉。
沈世安。
沈家老太爷。沈父的父亲。他这具身体的祖父。
王苍君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火折子的光在他指间晃了一下,纸面上的名字像被烧活过来,又迅速沉下去。
第三页更短。
“沈世安当年亲自签了那批军械的调换令。他是被逼的。逼他的人在上面,在兵部,在监军。名册最后一页写着那人的身份,不是名字,是一枚印。”
最后一行写着:
“不要自己动手。”
王苍君把三页纸收进怀里。
他退出地室时,墙根下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他听见了呼吸。
很轻,压得很低,藏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王苍君没有追。
他把石片和砖盖回去,踩实,恢复地面。走出正屋时,天已经暗了。院门外面有人,脚步声停在门口,不重,但节奏很稳,像是在等里面的人先开口。
他推门出去。
韩震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军装的人。韩震手里没有拿刀,只拿着一封信。
他看见王苍君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渡口仓封了,沈福押在营里。刘元礼今天早上被带走了。”
王苍君问:“你来找我谈一件事?”
韩震没有否认:“我来找你谈一笔买卖。”
“进来说。”
两个人进了正屋。韩震在桌边坐下,把信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沈福在营里说了不少。”韩震说,“他说你父亲死之前那夜,不是被追杀,是去赴约。约他的人没来,来的是刀手。”
王苍君没有接话。
韩震继续说:“沈福自己躲在暗处,看见了全过程。你父亲临死之前在地上叩了两下。第一下,是给家里人看的。第二下,是给来杀他的人看的。”
“第二下给谁看?”
“给那个杀手。”韩震说,“沈福说,那个杀手看到第二下叩地之后,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然后才补刀。”
王苍君问:“补刀之后呢?”
韩震看着他:“补刀之后,他在墙上划了一道痕。”
屋里静了一瞬。
王苍君想起陈远说过的那个“熟悉沈家手法的人”。想起沈家旧宅门框上那一下假手诀。想起那道痕的位置,沈福知道,却一直没有去看。
那不是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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