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凉国公府西庄,藏着蓝玉真正的罪(2/2)
朱标只让人把三份副册送进东宫,让他继续做自己最熟悉的事。
对姓名。
对年龄。
对籍贯。
对家眷。
对领粮木筹。
两名书吏最初圈出三十一名“重复领粮者”。
朱允熥逐个核过,没有直接照抄。
其中一人名叫姚安。
西庄册上的姚安四十八岁,左腿残疾。
军籍中的姚安只有二十七岁,籍贯也完全不同。
只是同名。
朱允熥用笔杆压住那道红圈。
“两个不同的人,不能因为名字一样便算成一个。”
书吏立即将那一项划去。
另一名武官的母亲每年都从西庄领冬粮。
书吏将母子一并列进“蓝府私养”。
朱允熥翻到老妇的户籍。
六十三岁。
丈夫死在北征途中。
她不住在蓝府,也从未领取马料银,只领过亡夫旧部按年送出的两斗粮和一匹粗布。
朱允熥把她的名字移到遗孀家眷一栏。
“先查清她领的是亡夫留下的旧恤,还是儿子拿她的名字领私饷。”
“不能混在一起。”
一直查到夜深,三十一道红圈被缩到二十六人。
其中十七人只是家眷与西庄有节礼往来。
九人本人领取固定马料银。
朱允熥没有在任何人名后写罪。
只将西庄人员分成几类:
伤残老卒。
遗孀家眷。
现役武官亲属。
无军职而长期受养者。
未成年子弟。
名单最下方,他另添一行:
未见私令,未受固定私饷,未参与调兵者,不可只因亲属同庄便并案。
这份分类送到朱标手中时,西庄票据的勘验也有了结果。
私船票据上写着:
正月初六,西庄南库收火铳二十、硫黄十担、铁料若干。
西庄南库当日却只有三车粟米入仓。
守库人、赶车庄户与附近驿卒的口供能够相互印证。
库中也没有对应的货物、包装或搬运记录。
票据上的凉国公府私押,与西庄旧账中的私押轮廓相近。
但西庄现用私押的右下角,早在两年前便磕掉了一小块。
私船票据上的印却四角完整。
那枚印,应当是照着更早的旧样重新刻出来的。
票据所记入货与西庄实际不符。
盖印也并非西庄现用之印。
基本可以判定为伪造。
可写票的人不仅知道南库的名字,还知道早年完整私押的样子。
更麻烦的是,票据中使用了“马料乙账”四字。
这正是节礼簿中给九名现役武官发放固定银钱时使用的暗称。
从未出现在官府公文里。
只在蓝府内账中使用。
朱标将假票据放到节礼簿旁。
纸是假的。
印也是仿的。
火铳和硫黄没有进过西庄。
可旧甲是真的。
固定马料银是真的。
义子、旧部、家眷之间那条绕开正式军册的私人关系,也是真的。
朱元璋站在灯下,许久没有说话。
票据被判作伪造,没有让他的脸色好看半分。
“有人想拿一张假纸送蓝玉上刑场。”
“可他若真是一块没有缝的铁,这张纸也塞不进去。”
朱标把朱允熥分好的名单推到御案上。
“蓝玉有该查的罪。”
“但不能让做假票的人,替朝廷决定他犯的是什么罪。”
朱元璋低头看过五类人员。
手指最后落在那九名领取马料银的武官身上。
“九人的银,立刻停。”
“查他们近三年的军职调动、粮饷和私下往来。”
他又看向另外十七人。
“家眷节礼先封账核验。”
“病粮、亡故旧恤,不许断。”
“人暂不抓,军职也不动。”
朱元璋合上名单。
“朕要看看,蓝玉得知西庄被查以后,是先来认这本账,还是先把这群人叫到自己身边。”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官兵封庄以前,一辆给凉国公府马厩送草料的车已经从西庄出发。
赶车庄丁回程时看见三条道路都被兵马截断,没有再靠近庄门,而是掉头赶往钟山外的候调营。
入夜前,西庄被封、旧甲被查、节礼簿送入宫中的消息,已经摆到蓝玉面前。
蓝玉正在翻看北边军报。
报信庄丁跪在门内,一口气将事情说完。
“庄里没有查出火铳、硫黄和铁料。”
“锦衣卫封走了四十三副旧甲,还有义子、旧部的节礼簿。”
“听说九名军官的马料银也被停了。”
蓝玉慢慢合上军报。
没有砸案。
也没有立刻入宫。
他盯着火盆中塌下去的一截木炭,半晌才起身,将墙上的佩刀摘下。
“把在京的那些人叫来。”
身旁亲随迟疑了一下。
蓝玉已经走到门口。
“名册进了宫,躲着才像做贼。”
“谁的家眷拿过粮,谁领过马料银,让他们自己去把话说清楚。”
“我不信替几个老兄弟养家,也能养成谋反。”
口信迅速送往京营、中军都督府和值守卫所。
入夜的鼓声响过一个多时辰,三十六名武官才陆续赶到候调营。
有人在京营任职。
有人正巧回京述职。
也有人原本就在都督府等候差遣。
他们都有正式军籍。
可蓝玉一道口信,仍让他们放下原本的差事,先赶到了这里。
蓝玉没有带府中家兵。
也没有从西庄调走一人。
他只领着这三十六名义子与旧部武官,连夜返回应天。
城门还没有关闭。
中军都督府的人却已经在城外设下一张点验长案。
案后站着验籍官、守门军士,以及两名锦衣卫。
为首武官展开盖有朱批的文书。
“奉旨点验。”
“所有现役武官先报军职、所属卫所,再交随身兵器。”
“凉国公可带两名武官入城。”
“其余人留在城外,等各卫所核实身份。”
三十六名武官没有立即下马。
也没有人先解刀。
他们几乎同时转头,看向蓝玉。
验籍官看见了。
城门守卒也看见了。
蓝玉坐在马上,手掌还压在刀柄上。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西庄那本节礼簿为何比一船火铳更麻烦。
皇帝的命令已经摆在他们面前。
这些有官职、有军籍、领着朝廷俸禄的人,等的却仍是他先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