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数到十七(1/2)
那排寿衣白得晃眼,水从袖口一滴一滴落在门槛前,积成一条线,线那边站着个老太太。
林晦停住脚,先看了那排寿衣一眼。
袖口的水还在滴,线头一直拖到缝边,末端搭上了昨夜他看见的那条。
野火早走了,小杜还留在临江守着那本册子,这道坡上,这会儿就他和那间铺子。
门板旧得发黑,门缝里塞着干艾,艾味混着潮气,闻着像谁家搁了很久的灵堂。
坡上风大,寿衣被吹得轻轻晃。
袖口滴下的水在地上排成一行浅印,像谁踩出来的脚印,又像没人走也能自己长出来。
他数了数,门口挂着七八件寿衣,件件发白。
七八件都洗得发白,像是临走前特意洗净了才挂出来。
老太太低着头,手里攥一块洗衣板,板上的水顺指缝往下淌。
她从进门到这会儿,一次都没抬眼看过我。
手上那块洗衣板,倒是一刻都没停下来过。
他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话。
老人家,我不进门,就在门口问您一句话。
老太太先抬手比了个停,手掌竖在他和门板之间。
那手势他看懂了,是说她早不接活了,让他走,门里头的事与他不相干。
他没走,指了指坡下那道歪口子的缝。
那声咚是从这道缝递上来的,我得弄明白压住声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是来收缝的,您先别急着把门关上。
老太太摇了摇头,把洗衣板往门框上一靠,作势要关门,门板旧得发黑,缝里渗出的潮气沾了她一手。
他猛地想起老钟的话,缝这东西跟人骨头一个样,长好了还怕潮,可这回压住声的,分明不是潮。
他不死心,绕到缝口,把听诊器贴上石壁,里头还是静的,比昨夜更静,静得他掌心发凉。
换了角度又贴了三回,石壁冰得指腹发麻。
潮气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渗,缝里连一点脉动都没有,临江那头常有的细响,到这儿也断了。
他在缝口左右各听了三回,每一回都静。
连临江那头常有的细微脉动,到了这儿也像是被人从里头捂住了。
他退开半步,把听诊器挂回脖子,这回换了听殇去探,只探三尺之内,近处几天的残响。
在临江能捞着整句的话,到这儿怎么只剩底噪。
三尺以内还听得清,再往远一个字都摸不着。
在临江结,听殇能捞到整句的话,到了这道缝口,只剩三尺内的底噪,远一点的声音,一个字也摸不到。
听殇捞上来的没有整句的话,是一串数数的声音,一下一下,数到几就停一下,像有人在缝底点着数。
……十三、十四、十五……
是有人在数数,一下一下很匀地点着数。
他听得头皮发紧,那数数和昨夜那声咚是同一个东西。
那声咚是数出来的,砖面上根本没人落指去敲。
他正要再探深一点,坡上那间铺子的门猛地被拉开,老太太端着一盆水,连人带盆冲到了缝口。
水泼在石壁上,泼得又急又准,缝里那点数数的声音像被什么从里头捂了回去,一下子全没了。
水顺着石壁往下淌,把缝口那点黑洇出一圈湿,湿痕慢慢往上爬,像在把什么按回去。
老太太顺手把满铺子挂着的寿衣从头淋了一遍,水顺着袖口往下滴,和门槛前那条线连成了一道。
他这才明白过来。
这铺子压根没在做买卖,它是在压这道缝。
那一盆盆水浇下去,缝就不被叫醒,不叫醒就不漏。
他想起昨夜退开半步时的念头,缝口没在敲,声都被压住了,原来压住声的是这间铺子,是那个不说话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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