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借光(2/2)
话一出口就得认,写在水上,水一干就什么都不算。
他没问,前头那句不接他记得,这回她连写都不肯写全。
后半夜风紧,铺子里的灯晃了一下,哑娘把灯往他这边推了推。
她是算准了,我要借这点灯亮记册子。
借光这二字她没说出口,可那一下推送,比说什么都算数。
铁尺从坡下上来,手里捏着一只发卡,放到门槛外头,没进门,也没说话。
发卡是旧的,铝的,边磨得发亮,看得出被人握过很多回。
铁尺放下发卡时手抖了一下,手抖只因攥得太久,松手时劲儿没收住,与怕无关。
林晦把这一下看在眼里,没去扶。
有些疼,只能等着他自己松手才行。
我上去扶他一把,反倒要叫他在人前下不来台。
哑娘拎起来,在水里过了三遍,挂上竿,水珠落进盆里,一声轻响。
铁尺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从来到走,自始至终没开过一句口。
放下东西,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就下了坡。
转身下了坡。
林晦把发卡的事记进值守册,写的是铁尺的妹妹,没写别的。
妹妹的灰在黑市上流着,这枚发卡,是他唯一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中午他回了一趟临江,家里灶台上的碗自己响了一下,林月端着面从厨房出来。
碗是自己响的,我站在那儿一步都没敢碰。
是不是又来了?
别碰。
他没多说,也没回城住,当天又回了缝外。
碗自己响这件事,他记在册子末页,旁边画了个圈,没下判断。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圈里像有极轻的一声咚,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临江家里的碗,好端端怎么会自己响起来。
他把那声咚和缝深处数到的第九下并到一处想,没想通,先画了句号。
下午他帮哑娘把第二拨遗物挂上竿,手被水泡得发白。
这活儿整日干下来,不比夜里巡井轻多少。
我在缝外也上岗了,干活换住,账记在别处。
和临江那本册子走的是两笔。
哑娘偶尔看一眼他记册子,眼神落在他腕上那道旧疤,又移开。
她看见了,却没有问那是哪一年留下的。
有些疤,问出口也是白问一场。
傍晚坡上来个年轻人。
我替远房的一位叔,来收一件旧衣裳。
话里带着打探。
听说你就是新接棒的那位守井人?
这话里带着打探,我不接他这个茬。
林晦没答,把人领到哑娘跟前,由她定夺,哑娘在年轻人手背上点了一下,把他打发走了。
他后来才想明白。
她点那一下,是告诉他这条路不通,压根没有嫌他吵那层。
夜深,哑娘把那道线又描了一遍,比早晨深了些,像怕他越过去。
他坐着看缝口,灯在眉心,火苗不偏不歪,没暗下去,也没多亮。
眉心那盏灯像冻在了临界上,进不得退不得,全看他往外使多少劲。
老钟说过的井账,册子上那些自己多出来的行,怕是要在这外头一笔笔兑现。
他把手按在册子封皮上,那点劲头连自己都拿不准。
他合上册子,听见坡下脚步声已经踩上了石阶。
天没亮,坡下上来两个人,穿的是引魂司的制服,手里拿的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