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认账(2/2)
我记一个人,是为着让他有名字地站在这本账上。
代理人袖子里的手动了一下,场子里的声静了一瞬,林晦往前半步。
这两本账,今夜得算在一块。
按你们那本,人是一笔一笔的寿。
按我这本,寿是一笔一笔的人。
他盯着代理人,逼出一句:清点夜到底按谁的账算,当着这一场人的面,你今天得应一句。
代理人沉默着,这一句,是他今夜非来不可的一句。
应了,账房那本账就露了底,不应,满场的人就都听见了这一句,也听见了他的不应。
林晦没催,他知道这一句比整夜的火都值钱,这一句问出去,代理人若不应,账房的底当众就揭了。
若应了,他那半句账可以认,人不必见,也就自己破了,怎么答,都是裂。
他把这一层搁下,转手去揭另一件,朝着东边那位倒下去的散人开了口。
东边那位倒下去的散人。
你们当众勾了他一笔,他就倒了。
场子里的人,都当他死了。
代理人的脸在灯影里没动,林晦说得平平的:他死了。
他没死。
他的气还在,浅,可没断。
他倒下去那一下,我就听出来了。
这话一落,场上有人回过头去看那散人,那散人还躺在门槛边上,一动不动。
你们勾这一笔,勾的不只是一笔寿。
勾的是满场人的胆。
让人以为,账房一支笔,勾一下就能要命。
这一倒,为的是压住这一夜。
代理人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只是把袖子里的手拢得更紧了些,林晦知道,这一揭,够了。
障眼最怕的就是被人点破,一点破,那支笔就再压不住谁,门槛边那散人的胸口,几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
满场那些原本缩着的散人,腰杆一点一点直了起来,有人挪了挪脚,有人把那半截短家伙往身后藏了藏,又拿了出来。
场子的喘气声比方才粗了,最早起哄的那几个散人退到了人堆后头,账房那一队人也不再往前堵门了。
代理人到底还是开了口,只吐出一句:那一笔,不作数。
说完,代理人把拢在袖里的一只手抽了出来,朝东边那散人的方向虚虚一抬,像是替那一笔做了个了断。
林晦没有追,这一句已经够了。
账房今夜头一回当众认了一笔假账。
认了假账,离认真账,就只差一步。
满场的声慢慢转起来,北边那一角却在这时乱了,几个人往那堆被押进来的人身上挤,有人低喝了一声:别让她出声。
林晦的心猛地一紧,他往北边看过去,兜帽底下那个人被推得晃了一下,她死死低着头,一句话没吭。
可她那只笼在长袖子里的手,被人一把按住,按在铺地的石砖上,林晦往前迈了一步,他还隔着半个场子,还过不去。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那声音很小,小得像是只有他一个人听见,然后,那一角就被人挡住了。
挡住了。
林晦站在原处,没再往前。
有些账今夜清不完,有的人今夜护不到手。
他把这一口气,连同方才那些话,一起咽了回去。
账房的灯照着满场,照到北边那一角的时候,林晦看见了她那半只袖子。
林月那半只袖子慢慢洇开了红,像谁先在账上试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