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年伯没来(2/2)
内市的门槛边,裴姨走的时候没走正门,她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西,路过账房门口停了一息。
裴姨在账房门口停了一息,低声说。
账我记着。
人,往后就少了。
她没有回头,只把这句话留在风里。
说完她接着往西走,再没回头。
她走过的那一段墙根砖是干的,只有她站过的那一处,留着一个浅浅的湿印。
城外山口缝的坡上,哑娘铺子里灯亮着。
她坐在洗衣板前,盆里的水没泼,用指甲在水面上慢慢划了一行字,划得浅,风一吹就散。
还是那几个数。
数到最后,停在一处。
散之前,他看清了。
她收了手端起盆,把水泼在缝上。
水压下去,缝里那点声静了一瞬。
铺子里的灯一直没灭,人却已经不在灯下了,这几日各处看他的眼光也变了。
陶三见了面不再只当他是那个押灯的客人,野火递纸条的时候,嘴里的称呼从换成了你们那角。
连老钟巡井也肯多停一息,等他把话说完,林晦没接这份变也没推,他只是把手里这一角,坐得更稳了些。
各处账都收了回来,唯独少一处,少的是年伯。
清点夜点名他没来,认账那夜字到了人没到,接管这一角他派了记账的,自己仍没露面。
林晦把这几件事在心里串成一条。
来了字,来了账,来了使唤的人,就是没来一个年伯。
他想起记账的那句话。
年伯只守着账,守了这么多年,连清点夜也只肯在纸面上出头。
一个从不露面的人,最麻烦。
他把年伯这一格跟账上别的格比了一比。
别的格都写着人名,只有这一格是空的。
你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哪一天,他就站到了你数不到的那一格上。
他把这一层记下,没再往下想,他翻开新册子,一直翻到最末一页。
年伯的字还压在那里,远洋十七年一靠,快到年头了,这一行字他念了两遍。
十七年一靠,靠到哪一年,什么船,装的什么货,字里没写。
账上,也没写。
他把这一页折起一个角,折痕很浅,像是给往后的自己留个记号,折完他又把这一页压回册子里。
急不来的事,就得先压住。
下井之前,他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纸,纸上没写字。
等今夜过去,再把今夜的事,添成第一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去了井台,账房底下那口井还没填。
水比头一夜少了,井口封了半层,留着一道缝,容得下一个人侧身。
他顺着井壁下到最里头,井壁是凉的,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一只手扶着砖,一步一步往下挪,底下没有风,只有一股土腥味混着水气往鼻子里钻。
里头那道缝,比外头还冷。
他屏住了呼吸,他把听殇压到最低,只铺开身边这一小片,把耳朵贴了上去。
缝底是静的,静了很久。
静成这样,倒像这回底下是真的空了。
可耳朵还没敢收回来。
他直起腰,抬手把袖口往上挽了挽,又站定了片刻,听着缝里的动静。
他站在缝结点最里头那道缝前,缝底下,又咚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