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外埠井台(1/2)
多出来的那个地名,写在账上,可没人说得清,那地方如今还叫不叫这个名。
他前后问了两回路,头一回问的是个赶车的,那人只摆手,说不知道。
第二回问的是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头抬手指了指东南。
洛塘。
照着这条道走,走到没有道了,再走半个时辰。
林晦谢了他,老头把手缩回袖子里,便不再看人。
他按着老头指的路,走了整整一天,道是先宽后窄。
路越走越窄,就说明走对了。
宽的那一段还能过车,窄的那一段只容一个人侧身,走到后来,道上连车辙都没了。
道上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白痕,天快黑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灯。
洛塘比他想的要小,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街排开。
房子矮,墙是夯的,墙皮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土。
街上是有人气的,做买卖的吆喝声也有,只是吆喝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卖的是些零碎东西,针头线脑,盐巴,还有几个笼子里关着的鸡。
他走进去的时候,有两个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看完了就低头做自己的事。
林晦把这一眼记住了。
这地方的人看生人只看一眼,第一眼是打量,第二眼就该问了。
他们不问。
他沿着土街往里走,走到中段,闻到了一股水的味道。
那味里没有井水的清,反而带着一点土腥,像是闷了很久。
那个味道他熟,临江地下那一处,就是这个味,他便把听殇压低了一点。
这味一出来,底下的东西就不用问了。
听殇铺开的时候,只罩得住身边一小片,这一片里,卖盐的在那儿数铜钱。
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往木匣里放,隔壁那个卖针线的,手在篮子里翻来翻去。
东西早就理齐了,她还在翻,街尾有个孩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地上一条裂缝看。
他娘喊了他三回,他没应,林晦把这些声,一层一层分开。
最上面一层是生计,中间那一层是躲。
再往下,是水。
卖针线的没在翻东西,她是在等什么人过去。
孩子没不听话,那条裂缝里有东西在响。
水在很深的底下,一下一下,拍着什么东西,那个拍子,跟临江是同一个。
他顺着水声走,土街尽头有一块空地,空地正中,有一口井。
井台是石头砌的,砌得很粗,石头缝里塞着碎瓦,井台上没有辘轳,只有一根横木。
横木上搭着半截绳子,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掉渣,井口也没有盖。
他站在井台边上,往下看,底下黑得望不到底,看不见水,只看见一片望不到底的黑。
他把听殇再压低了一点。
一下,一下,跟临江地下听见的一模一样。
这口井不打水,是留着听响的。
一样慢,一样不着急,连那点回音的尾巴都一个样,他把手按在井沿的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凉得很实在。
井口虽在,却早就不打水了。
井台上的石头被磨得发亮,磨亮的地方在井口一圈,那一圈是人跪着擦出来的。
跟临江账房底下那一处,是一个样子,缝网上的每一个点,长出来的东西都长一个样。
他在井台边上蹲下来,中间隔着多远,他还不知道。
洛塘这一处,跟临江那一处,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结。
这两个结,是照着一个模子长出来的。
既然是一个模子,别处的结也该长成这样。
他在井台边坐下,把那本账摊在膝盖上,天还没黑透,纸上的字还看得清。
他翻到末页,那几行底下,那个地名还在,洛塘两个字,缩在纸的纹路里。
他伸出手指,在地名上头按了一下,指腹底下,纸是凉的,他把这一页往前推了推。
跟前头那些对了一回,这一对,他看出了点东西。
洛塘这一栏底下的数,比临江那几笔要厚。
这一处压的账,比临江老得多。
厚得多,厚得像是很多年没人往上头销过一笔,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井账这个东西,他是在西角学会看的,账要一笔一笔看,看过一笔,才知道下头压着几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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