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外埠井台(2/2)
井账也是一样,看得见,才销得动,销不动的账,就一直压着,压到有人肯认。
他坐在井台边上,把怀里那几件东西,一件一件摸了出来。
出门在外。
头一样是弹壳,弹壳是老兵留下的,攥在手里沉,这一件管的是定神。
用一回,能顶住一回慌,用多了,灯就暗得快一分,这是它的规矩,花得越多,收得越紧。
这一件,我轻易不敢动。
第二样是脸谱,脸谱搁在弹壳边上,画的那张脸冲着他,这一件改的是别人看他的那一眼。
改得了平常人,改不了识魂的人,碰上引魂司那一类,这一件就得失灵。
出了临江,这张脸还能骗过去几个,我心里没底。
第三样是顶针,顶针是母亲的,他捏在手里,指腹在顶针上磨了一下,这一件缝的是记忆。
破了的记忆能补上,命补不上,这两样的边界,他早在卷一就认下了。
母亲的针缝得了旁人的口子,缝不上自己那一道。
第四样是木梳,木梳背面刻着一个字,这一件引的是水,一小汪,够他用。
碰上至阳的地方,火气重的地方,它就压不住了,第五样是骰子。
骰子有五面点数,还有一面是,这一件偏的是运,偏一回,就得还一回。
还得不止是本钱,还得搭上后头那阵子更凶的东西,灯也要跟着多暗一分。
这一件我压着,能不动就不动。
最后一样是听诊器,听诊器贴着肉,是凉的,这一件听的是活人的脉。
谁的气还长,谁的气快断了,他一听就知道,可活人的死期不能问。
问了,规矩就要反过来找他,他把这六件,在井台上摆成一排。
摆完了,他看着这一排东西,看了很久。
这六件看着是六样本事,底下写着六笔账。
摆开来看,就是我这几年欠下的数。
每一样的下头,都写着一行要还多少。
他从前只当是六件东西。
今夜在洛塘的井台边上,他头一回把它们当成六行字来读。
读完了。
他把六件收回去,一件一件塞回原处。
塞到顶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顶针是母亲的,母亲当年也守着一本账。
守到最后,账没守住。
他把顶针塞了回去,天已经黑透了。
井台这一处,天黑了也不点灯。
土街上点起了灯,灯不多,隔十几步才有一盏,井台这一处没有灯。
黑着。
他正要把册子收起来,井台那头有动静,有个人从那片黑里走过来,走得很慢,脚步拖着地。
这井台,夜里也有人上来。
那人走到井台边上,没看他,先往井口里看了一眼,看完,他在井台另一边坐下。
两个人不说话,坐了一会儿,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纸,还有一截炭条。
他不开口,他写字。
他把纸摊在膝盖上,用炭条往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写完了,他把纸举起来,往林晦这边偏了偏,纸上有一行字:别处数得清。
林晦看着这一行,字被炭条涂得有点糊,笔画连在一处,认得出,也认得慢。
他认出了这句话,哑娘在临江的灶台边上,用指甲划过同样的一句,他抬头看那人。
那人也在看他,那人的嘴动了动,动了好几下,才出来一个字。
这……
他卡住了,脸涨红了一下,把手里的炭条攥紧,不再费劲说。
他低头又在纸上写,这回写的是一行。
这儿数不清。
林晦并不催他,只等着,那人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
写完了,他把纸条从膝盖上推过来,推到井台中间,停住,林晦伸手把它拿起来。
纸上写着这条线往哪儿走,头一个节点在哪个岔口,天黑之后走不得哪一段。
写得很细,细到连哪一段路上有狗都标了出来,林晦把这条线看完,抬起头。
那人正看着他,那人把炭条搁下,两手撑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回,他没有卡住。
那人写完,把纸条推过来。
“这条线,是用三个人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