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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陆征的坦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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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陆征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直接往外走,而是把椅子推回桌边,低头把桌面上自己那摊文件收拢齐整,边角对齐了,在桌面上磕了两下,磕得整整齐齐,才夹在胳肢窝里往外走。方晴在后头看着,心说这人打仗是把好手,收拾桌子倒像个档案管理员,连纸角都要对齐,可见心里那口气还没顺利索。

陆征出了会议室,没往自己营区方向拐,顺着走廊一直走到底,推开了通往院子的那扇铁门。门轴吱呀了一声,他也没管,就那么敞着。方晴站在走廊这头看了一眼,没跟过去。那扇门外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平时新兵出操前集合的地方,边上有两排长条石凳,中间立着根旗杆,杆顶上的旗子这会儿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傍晚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吹得人脸上发干。

陆征走到旗杆底下站住了,抬头看西边的天。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烧成了柿子色,云彩一丝一丝地横着铺开,跟谁拿刀切过似的。他把文件往石凳上一搁,摸出烟盒来,抖了一根叼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出来又缩回去,点了两下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亮一亮的,映着他半张脸,剩下半张藏在阴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晴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办公室,看见念念从另一头走过来了。这丫头走路快,步子急,文件抱在胸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差点一头撞在旗杆上。她猛地刹住脚,这才看见陆征站在那儿,两人隔了两三步远,都愣了一下。

方晴把已经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了。她背靠着走廊墙壁,把自己藏在阴影里,摸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小七的投影从墙上的传感器里冒出来,刚张嘴要说话,方晴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小七眨了眨眼睛,把投影亮度调暗了,缩成巴掌大一团,贴在墙角,一副“我就在这儿悄悄看”的架势。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陆征那根烟烧掉了三分之一,烟灰长长一截,他没弹,就那么挂着,像在等它自己掉。

“你还在生我的气?”陆征先开的口,声音不高,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的。

念念把怀里的文件往上托了托,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扶手:“没有生气。只是不同意。”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看夕阳?”

“我回宿舍,顺路。”

“你宿舍在东边,这是西院。顺哪门子路?”

念念被他噎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没接话。方晴在走廊里差点笑出声,心说陆征你打仗的时候脑子好使,跟小姑娘拌嘴倒也不含糊,这“顺哪门子路”问得也太不给台阶了。但念念也没退,抱着文件往石凳边上一坐,屁股搭了半个边,腰板挺得笔直,那架势分明在说:我就坐这儿了,你怎么着吧。

陆征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凳腿儿上,摁得很仔细,来回碾了两下,确认火星子全灭了才松手。

“你说话很像你妈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不经意从嘴里溜出来的。

念念猛地抬头看他,脖子都跟着拧了一下:“你见过我妈妈?”

陆征没马上答。他往石凳另一头挪了挪,给自己腾了个地方坐下来,两条长腿往前伸着,脚后跟搁在石板地上,脚尖一颠一颠的。方晴在走廊里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头动了一下。陆征紧张的时候才颠脚尖,这毛病方晴跟他开了七八次作战会议才摸出来的,他自己怕是都不知道。他紧张什么?方晴琢磨着,大概是“当面提人家母亲”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先掂量掂量措辞。

“没有当面见过。”陆征终于说,语气比刚才缓了,“但我听过她的广播。她在巴黎唤醒五千万人的那次。”

念念抱着文件的手紧了紧。方晴注意到她右手大拇指在文件边角上来回搓,把那页纸搓得起了毛边。这丫头心里翻腾呢,方晴想。念念她妈的事,拂晓里头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细节的更少。念念自己怕也是头一回从别人嘴里听见她妈那段往事,而且是陆征这样的人嘴里。这就好比你以为你妈的旧照片就你一个人藏着,突然有一天对门那个成天跟你吵架的邻居掏出来一张更早的,还告诉你“我见过你妈年轻时候什么样”。那滋味,搁谁心里都得拧个疙瘩。

“我当时在巴尔干半岛,带着一支残兵。”陆征的目光还钉在西边的天上,夕阳这会儿掉到地平线以下了,柿子色褪成了灰紫色,云彩的边儿上还镶着一圈金线,“我们被困在一个村子里,周围全是失控的动物。那会儿的动物跟现在不一样,饿疯了,见什么咬什么。我们三十几个人,子弹打光了,手榴弹就剩四颗,村子外围的栅栏被撞开了三个口子,堵都堵不住。所有人都以为要死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从兜里又摸出根烟来,在手指头之间转了两圈,没点。方晴知道他这动作什么意思,话说到关键处得停一停,给人留个喘气的空。陆征打仗的时候布置任务也这样,说一半停一下,底下的人就得琢磨,越琢磨越上心。

“然后收音机里传来了她的声音。”陆征把烟夹在耳朵上,手空了,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台收音机是我们从村子里一个老头的柜子里翻出来的,电池都快没电了,声音断断续续的,跟蚊子叫似的。但能听清。她说了什么,我记不全了。但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他转过头来,看着念念,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是你们的未来。’”

念念没说话。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方晴看见她眼圈没红,但鼻尖有点发酸的意思,这丫头硬撑着,把文件往胸前一抱,抱得更紧了。

“我当时觉得这话太狂了。”陆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手指头交叉着握了握,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躲在不知道哪个地下室里,对着个破麦克风喊话,凭什么说自己是人类的未来?我手底下那帮兵听了直乐,说这娘们儿疯了。但我没乐。”

“为什么?”念念问,声音比刚才轻了,轻得方晴差点没听清。

“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陆征抬起头来,“你妈的声音一点没抖。周围那么乱,她看不见听众,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听,但她那个语气,跟她站在广场上对着几千人讲话一样。我当了这么多年兵,我太知道了,一个人假装有底气的时候,嗓子眼儿是紧的,尾音是飘的。你妈不是。她是真信自己说的那些话。”

方晴靠在墙上,把手机揣回兜里。她想起很多年前听过的那些广播,那会儿她在后方搞后勤,每天最踏实的时候就是晚上七点,收音机里准时响起那个不急不慢的声音,念伤亡名单,念补给安排,念完了再念一段鼓励的话。现在想想,那声音确实没抖过。哪怕最惨的时候也没抖过。

“后来呢?”念念往前探了探身子,文件从怀里滑到膝盖上,她也没管。

“后来我信了。”陆征说,“因为她真的做到了。她说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地,都让她给办成了。五千万人,说唤醒就唤醒了。巴尔干半岛上我们那支残兵,最后也是听了她的广播,按照她给的路线撤出去的。三十七个人,活着出去三十一个。剩下六个,是头一天就被动物咬死的,跟她没关系。”

他说完这话,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拿在手里捏了捏,捏得烟丝都松了,也没点。方晴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话说完了,但心里还有没倒干净的。果然,陆征沉默了几秒,又开了口。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她?”念念突然问。这问题她怕是憋了半辈子了,问出来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陆征,一点没躲。方晴在走廊里心里一紧,心说这丫头也太直了,哪有这么当面问的。但转念一想,换了她是念念,她八成也得这么问。妈的事,哪个当女儿的能糊弄过去?

陆征没恼。他把手里那根捏松了的烟扔进石凳底下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烟丝末子。

“我没有打她。我打的是联合政府。”他这句话说得慢,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过了遍秤,“你妈和联合政府合作过,我当时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联合政府派来的人打的是你妈的旗号。那我当然以为你妈就是联合政府的人。后来才知道,她和联合政府也不是一条心。她只是选了当时最不坏的一条路。”

念念低着头,拿手指头在文件封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叠在一块儿,看不出个数来。方晴知道这丫头在消化。她妈的事,拂晓里头传的版本跟陆征说的这个对不上,拂晓的版本更干净些,把联合政府那段一笔带过了,只说她妈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力挽狂澜。念念从小听的是这个版本,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你妈当年也跟人妥协过,也走过弯路,也选了“不那么好但至少不最坏”的路。这话搁谁身上都得晃一晃。

“那你现在选的是哪条路?”念念抬起头来,手指头不画圈了,眼睛亮亮的,问得很认真。

陆征想了想。他想了挺长时间,长到方晴在走廊里换了两次脚,长到小七在墙角把投影亮度又调低了一格,大概是觉得气氛太静了怕吵着。

“我在选一条能让我的人活下来的路。”陆征终于说,“也许不是最好的路。但至少是活路。”

念念没接话。她把文件往膝盖上拍了拍,拍平了那些被她搓出来的毛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征的侧脸。

“陆叔。”她喊了一声。方晴在走廊里眉毛一挑,刚才还连名带姓地叫“陆征”,这会儿喊上“陆叔”了,这丫头态度转得倒快。

“嗯?”

“你腿上的旧伤,变天还疼不疼?”

陆征明显愣了一下。他扭头看着念念,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还是那副“老子当年如何如何”的硬邦邦模样,这会儿嘴角的线条松下来了,眼角的皱纹挤了挤,有点像被人戳中了什么软处。

“你这丫头……”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伸手在左膝盖上揉了两把,“疼。今儿这风一起,膝盖里头跟塞了把碎玻璃似的。”

“我外公那条新腿,变天也疼。”念念说,“他嘴上不说,但我看他走路就知道。你俩一个毛病,死要面子活受罪。”

陆征哈哈笑了两声。方晴在走廊里差点也跟着笑出来,心说这丫头行啊,跟她外公学了三分本事,会拿软话给人递台阶了。赵铁军那套“先骂再哄”的本事,念念算是摸着门槛了。

“你外公那条新腿,”陆征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比我这条强。他那条是正经仿生关节,我这条是老式机械的,厂家早没了,配件都配不着。天一冷,润滑油就凝,走快了跟踩高跷似的。”

“那你还不注意保暖?探索队往北走,你要是不放心,自己跟着去啊。”

“我去干什么?我一个瘸子,去了净给人添麻烦。”陆征摆了摆手,但语气里没有自嘲的意思,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周淮安去就行了。那小子比猴还精,遇事知道拐弯。我交代他了,遇上打不过的玩意儿就跑,别学那些愣头青‘人在阵地在’,人在个屁,人跑了阵地还能再抢回来,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念念笑了一下。方晴在走廊里看见她笑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俩人刚才在会议室里还针尖对麦芒的,这会儿坐一条石凳上聊腿疼,聊得跟爷俩似的。方晴心想,赵铁军那杯茶递得值,她让念念给陆征递的那杯茶更值,茶还没递呢,话先说开了。

“陆叔。”念念又喊了一声。

“又怎么了?”

“我妈那条路,你后来走上去没有?”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已经全落下去了,天边就剩一道浅浅的亮边儿,院子里的灯还没亮起来,俩人的脸都模糊了轮廓,只剩下声音在暮色里飘着。

“走上去了。”陆征的声音很轻,“她说的那条路,我后来走了大半辈子。只不过走法不一样。她是往前铺路的人,我是跟在后面扫尾的。她负责告诉人‘前面有路’,我负责保证‘路上没狼’。”

“那你现在扫到哪儿了?”

“扫到这儿了。”陆征拿手往脚底下指了指,“新基石。拂晓。你们这帮小年轻。我把狼挡在外头,你们在里头铺路。什么时候你们铺到狼窝跟前了,我再去把狼窝端了。”

念念没说话,但方晴看见她把手里的文件往陆征那边推了推,推过去一截,又缩回来,最后从文件里头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

“探索队的装备清单草稿。我下午拟的。你看看,你那边的人需要什么,往上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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