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依的疑问(1/2)
仓库里的两把椅子
中立区的物资仓库设在旧城东边一栋二层小楼里,原先是个供销社的门市部,门脸不大,里头纵深倒挺长,货架子一直排到后墙根。窗户碎了大半,拿木板钉上了,剩下几扇完整的玻璃上糊着旧报纸,白天也得开灯才看得清东西。阿依把最后一箱纱布码上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拿铅笔在“医用耗材”那一栏后头打了个勾。
打完了勾她没挪窝,手撑着货架愣了一会儿。清单上还有十七项没核对,按说这会儿该一鼓作气弄完,可她心里压着件事,压了有些日子了,再不问出来,她觉得下回见了小七面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话到嘴边绕了三圈,每次都被别的事岔过去了——上回碰见小七是三天前,在协议签字现场,那丫头窝在角落里抱着平板电脑噼里啪啦敲字,阿依从她背后走过去,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你那个数据线借我用用”。小七借了,她拿着线就走了,走了两步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什么数据线。她要问的根本不是数据线。
这回不一样。这回她专门来找小七的。
小七的位置在仓库最里头靠窗的角上,一张旧办公桌,桌面上铺了张牛皮纸当桌布,上头摞着三个笔记本、两卷地图、一个搪瓷缸子、一摞打印出来的表格,还有一台屏幕裂了一条缝的平板电脑。平板支在个铁架子上,小七正低着头往里头录数据,右手戳屏幕戳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阿依走过去的时候,小七头都没抬,左手往旁边椅子上一拍:“坐。等我三分钟,这批物资编码录完就歇。”
阿依坐下来,把清单搁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这个角落。墙角拉了根电线,接了个插排,插排上充着两部对讲机、一块充电宝、一个小台灯。墙上贴了张手绘的流程图,字迹密密麻麻,箭头拐来拐去,阿依凑近看了一眼,标题写的是“探索队出发前物资流转节点”,底下分了七八个步骤,每个步骤旁边标注了责任人和复核人。念念的名字出现四次,赵铁军两次,小七自己五次。阿依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觉得小七自己揽的活儿有点多,但没吭声。
小七录完最后一条,把平板往桌上一扣,两只手举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拧开搪瓷缸子灌了两口水,这才转过脸来正眼看阿依。
“说吧。你坐这儿半分钟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是来找我借数据线的吧。”
阿依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丫头眼睛也毒,跟念念似的,果然是一个窝里养出来的。
“我有个事一直想问你。”阿依把清单折起来揣兜里,两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些,“问之前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找茬的,也没人让我来摸底。纯粹是我自己想知道。你要是觉得不该问,直接让我闭嘴就行。”
小七把搪瓷缸子搁下,歪着头看她:“你这么一铺垫我倒好奇了。问吧,我听听什么级别的问题得这么郑重其事。”
“你跟着念念,”阿依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是因为她是林岚的女儿,还是因为她值得跟?”
问完了,阿依自己心里先擂了两下鼓。这问题她琢磨了快半个月了。打从陆征跟她提探索队的事开始,她就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自己跟陆征跟了八年,起先是陆征能打,跟着他能活命;后来慢慢变了味儿,她发现陆征除了能打,还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打、为什么打、打完以后怎么收场。这个变化在她心里头长了好几年,长到最后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天开始的,反正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光冲着“能打”这事儿留下了。所以当她看见小七跟念念的那个黏糊劲儿,她就想知道——小七这丫头,到底是冲着林岚的名字去的,还是冲念念这个人去的?这区别大了去了。冲名字去的,名字用完了就散了;冲人去的,只要人还是那个人,就散不了。
小七没马上回答。她拿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口水,眼睛看着窗外头,窗户纸上映着外头老槐树的枝影,风一吹晃来晃去的。阿依等着,没催。她知道这种问题得容人想,催出来的答案都是场面话。
“一开始,”小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语速也慢,“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她是林岚的女儿。”
她把缸子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牛皮纸的边缘。
“你别笑我。我那时候小,二十出头,刚跟着队伍跑,什么都不懂。林岚的名字在我们那边——怎么说呢,就跟头顶上的灯似的,你不用抬头就知道它在。她救过的人里头有我姑,我姑后来逢人就说,林岚那年冬天把她从塌了的房子里扒出来,自己手都挖烂了,指甲盖掉了仨。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跟讲自家亲戚似的。我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后来听说林岚有个女儿,心里头第一反应就是——那我得帮帮她。我帮不了林岚,我还帮不了她闺女吗?”
阿依点了点头。这个她懂。陆征那边的人也差不多,老兵们提起林岚,语气里都带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崇拜,比崇拜实在,像在说自己家的一个人。这种感情攒在心头,很容易就转到念念身上去。
“但后来不一样了。”小七接着说,手底下把牛皮纸的边缘卷了个角,又抹平,又卷了个角,“哪里不一样……我想想怎么说。”
她偏着脑袋,眼珠子朝上翻了翻,那表情让阿依想起自己小时候被陆征提问答不上来的模样。
“这么跟你说吧。有一回我们出去跑任务,碰上点意外,具体什么事我就不细说了,反正就是计划全乱套了,该到的支援没到,该走的路走不通。我当时有点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最坏的情况,越想越怕。念念那会儿也慌,我看得出来她手心全是汗,她攥着地图的时候指头印都是湿的。但她没愣着,她蹲地上把地图摊开,拿石子压住四个角,然后抬头问我:‘小七,你跟我说实话,咱们现在手里有什么,缺什么,最坏能坏到哪一步?’”
小七说到这里停了停,嘴角往上挑了一点。
“我当时一愣。因为一般人碰上这种事,第一句问的是‘怎么办’。‘怎么办’这三个字一出来,等于是把脑子扔给别人了。但她问的是‘有什么、缺什么、最坏到哪一步’——这问法等于说,你把情况摆出来,咱俩一块儿掂量。她自己扛不住全部,但她没打算让别人替她扛全部。她知道自己能扛多少,剩下的分出去,但分出去的她心里有数。”
阿依听到这儿,手指头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细节有意思。陆征也这样,遇上事从来不问“怎么办”,问的是“咱们手里还剩多少”。阿依跟了陆征这么多年,听了不知道多少回这句话,每回听都觉得心里头踏实一截。原因很简单——问“怎么办”的人,指望别人给答案;问“手里有什么”的人,自己在找答案。这两种人带出去的队伍,走的是两条路。
“那天后来怎么弄的?”阿依问。
“她把最坏的情况摆在明面上,说‘咱们现在最坏的结果是啥?是在这里耗到明天,物资不够分,有人得饿肚子。那就先分吃的,一人一半,谁也别多拿。耗到明天早上,如果支援还没来,咱们就走备用路线。备用路线我摸过一遍,绕远,但走得通。’”小七学念念说话学得挺像,语气稳当当的,不急不慢,“她说完这话,队伍里头没人吭声了。你猜为什么?”
“因为大伙儿心里有底了。”阿依说。
“对喽。人害怕很多时候不是因为情况坏,是因为不知道情况到底有多坏。她把最坏的说出来了,大家一听——哦,最坏也就是饿一晚上肚子,那没事。害怕的那口气一松,脑子就能转了。后来备用路线走通了,没饿肚子,但那个事儿我记到现在。”
小七把卷起来的牛皮纸角展平了,拿手抹了抹。
“从那回起我就想明白了。我一开始跟着她,多多少少是看在她妈的面子上。但后来我跟着她,是因为她这个人——她做决定的时候,我能在旁边看着,看完以后心里服气。她有时候也会做错,上回非要从东边那条沟里穿过去,我说那沟里可能有落石,她掂量了半天说‘你说得对’,掉头绕了半天的路。她不怕认错,也不怕丢面子。还有的时候她拿不准,拿不准她就直说‘这事我没想好,你帮我想想’,不端着。你说这样的人,我跟不跟着她,跟她妈是谁还有多大关系?”
阿依没接话。她心里头在翻另一本账——她自己跟陆征的头两年,其实也有点“看面子”的成分。陆征当年在那一带名声不小,跟着他就等于上了保险,出门报陆征的名号,一般人不来惹。后来跟着跟着,打仗打多了,她慢慢看出门道来了。陆征能打不假,但陆征真正厉害的地方是知道哪一仗不该打。有一回上头让他去抢一个物资点,他去了,到了地方转了一圈,回来说“不打了,撤”。底下人都不服,说好不容易跑这么远,空手回去算怎么回事。陆征说那个点看着好抢,其实是人家故意松的口子,里头埋着套,抢了就得被人反包围。当时有人不信,陆征也不多解释,就说了句“出事了算我的”。后来派探子回去看,果然有埋伏。从那回起,阿依服了。
“我跟你的路子差不多。”阿依开口了,嗓门比刚才低了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以前跟着陆征,实话实说,头一条就是因为他能打胜仗。能打胜仗的人身边活下来的概率大,这道理我十几岁就懂了,不用人教。跟着他,夜里睡觉不用睁一只眼。”
她顿了顿,手指头又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但后来慢慢觉得不对味儿了。光能打不行。光能打的人我见过,打完这仗打那仗,越打越停不下来,最后把自己打没了。陆征跟那种人不一样。他打完一仗会蹲下来想想——这仗为什么要打,打完了下一步怎么办,什么情况下该停手。有一回他跟我说,‘阿依,能打的人多的是,能打赢的人也不少,但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刀收起来的人,少。’我当时没全听懂,就觉得这话挺唬人。后来跟的年头长了,自己带队出过几趟任务,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在说他自己。他也是在提醒自己。他怕自己收不住。”
小七听到这儿“啧”了一声:“你们家陆叔说话跟猜谜似的。”
阿依咧嘴笑了:“可不是嘛。跟他说话得带个翻译。有时候他说一句话,我得回去琢磨三天,琢磨明白了再去问他对不对,他点点头说‘差不多’。我就跟考试得了六十分似的,还挺美。”
小七笑得直拍桌子,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牛皮纸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
“不过,”阿依把笑容收了收,接着说,“你这个说法我记住了——跟着一个能打胜仗的人,不如跟着一个知道为什么打仗的人。我头一回这么想的时候自己都吓一跳,觉得这话要是让底下那帮老兵听见,准说阿依你翅膀硬了。但真是这么回事。能打胜仗的人让你活过今天,知道为什么打仗的人让你明白活过今天之后干嘛去。这两样缺了哪样,日子都过不长。”
小七把平板重新点亮,翻了翻清单页面,嘴上没停:“那你现在觉得陆叔是哪一种?”
“他两种都占。”阿依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早就在肚子里搁着了,“但非让我选一样,我选后头那个。能打胜仗是他教的,但为什么打仗这事儿,他自己也是边打边琢磨出来的,有时候琢磨得脑门冒汗。我看着他琢磨,比看他打仗还放心。”
她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觉得有点臊。当着小七的面评价陆征,总有种背后说人闲话的心虚。她清了清嗓子,伸手把小七桌上的清单拿过来翻了翻,把话头岔开。
“行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这清单上还有十七项没核?我帮你一块儿弄,两个人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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