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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阿依的疑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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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一把按住清单:“等等等等。你问完了,我还没问你呢。”

“你问。”

“你刚才说‘我以前跟着陆征是因为他能打胜仗’,你说‘以前’——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总得有个什么由头吧?”

阿依把手从清单上缩回来,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仓库里安静了小半分钟,外头有脚步声走过去,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有由头。”阿依说,“有一回陆征派我带人去接应一队人,那队人从南边撤回来,被追着打。我接到人的时候他们还剩五个,伤了仨。其中有个小伙子,十七八岁,腿断了走不了。按老规矩,走不了的就地安置,能给留点吃的留点吃的,后面听天由命。我正安排人把他往路边屋子里抬,那小伙子拉着我袖子说了一句话。”

阿依停了一下,手指头攥了攥。

“他说,‘姐,你别把我撂下,我还能打。’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说你腿都断了你拿什么打。他说‘我还能打,你让我上车,我趴在车斗里也能打’。我那会儿年轻,心硬,差点就把他撂下了。后来是队伍里一个老班长说了句话,他说‘丫头,你想想陆指挥碰上这种事怎么办’。我当时一愣。”

“陆征怎么办?”小七问,下巴搁在手背上。

“陆征不撂人。他从来不因为一个人受了伤走不了路就把人撂下。他宁肯多绕半天路,多费两桶油,也要把人带回去。他说的原话我后来才听人学给我——‘今天你撂下一个走不了路的,明天就有人在你走不了路的时候撂下你。这个口子不能开。’”

小七听到这儿“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从那回起我就知道,”阿依把清单重新拿起来,撕了一张空白便签贴上去准备做标记,“能打胜仗的人有的是,但打胜仗跟打胜仗不一样。有的胜仗打完了人心散了,有的胜仗打完了人心齐了。陆征属于后一种。我在他手底下,不光是学怎么打赢,还学着怎么别把人心打散了。这两样搁一块儿,才叫‘知道为什么打仗’。”

小七拿过平板,把清单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对着录,嘴里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念念有回跟我说,她妈以前写过一句话在笔记本上,那笔记本后来丢了,她就记了个大概——‘打胜仗不算本事,打完胜仗还有人愿意跟你走,才算。’”

阿依把便签贴到货架上,回过头来看了小七一眼。

“所以咱俩刚才说的,其实是一码事。”

“一码事。”小七点头,“能打胜仗的遍地都是,知道为什么打的才稀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阿依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东西化开了,跟嘴里含了块冰糖似的,越化越甜。她原来担心小七是“替林岚还人情”才跟着念念,这种事她见多了,人情债还完了人就撤了,队伍里头最怕这种。现在一听小七说“她是念念”,她心里踏实了。这丫头比她想得明白,不用她操心。

小七把最后一条录完,点了保存,把平板往桌上一扣,长出一口气。

“行了。十七项全核完了。你比我预计的快了半个钟头。”

“两个人干活当然快。”

“不不不。”小七摇晃着一根手指头,“是你干活不磨蹭。念念说你们新基石那边的人干活都利索,说孙副官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我原来以为她吹牛,今儿见识了。”

阿依挑了下眉毛:“孙副官?他干活利索?上回他整理一份物资报表,三页纸写了俩小时,中间出去抽了三回烟,念念没跟你说这个吧。”

小七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我就说嘛!念念嘴里没几句实话,但凡她夸谁,先打个对折再听!”

阿依也笑。她突然觉得这个仓库角落里头挺暖和,比外头太阳底下还暖和。小七这丫头说话不拐弯,跟念念一个路数,但比念念多了点傻乎乎的热乎劲儿,跟她那个精打细算的平板电脑完全两个风格。

笑完了,小七擦擦眼角,忽然正了正神色。

“阿依姐,我也问你个事。你刚才说你选‘知道为什么打仗’那个。那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陆叔做的决定你觉得不对呢?你是跟着走还是拦着他?”

阿依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尖。

“你这丫头,问问题一个比一个狠。”

“你不想答可以不答。”

“我没说不答。”阿依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想了想,“我拦过。有一回他打算派一小队人去东边摸个据点,我算了算人手觉得不够,当面跟他说了。他听完想了想,说‘那你说怎么办’。我提了个方案,他琢磨了一会儿,推翻了,但他推翻的时候跟我讲了为什么推翻,一条一条说的,不是拿‘我是指挥我说了算’压人。最后那趟任务换了个打法,两边都让了一步,结果还行。所以你要问我跟不跟着走——该跟的跟,不该跟的我当面说。说完了他还坚持,那我听他的,但我把话说在明处了,我尽了我的责。”

小七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把桌面上的东西归置了一遍,拿起搪瓷缸子晃了晃,里头没水了。

“走,我请你去食堂喝口热的。这个点儿应该有姜汤,念念让食堂专门熬的,说探索队出发前大家都得喝两天姜汤,预防感冒。”

阿依站起来,把清单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顺手帮小七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你们念念管得够宽的。连感冒都管。”

“她说了,探索队出去,一个人感冒全队遭殃,这叫‘小处不省,大处不亏’。”

阿依跟在小平身后往门口走,嘴里嘀咕:“这话怎么听着像陆征说的。”

“就是陆叔说的!念念从他那儿批发来的!”小七头也不回地推开门,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儿和远处食堂飘出来的葱花味儿。

阿依出了门,阳光打在脸上,暖得人眯眼睛。她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三天之后探索队就要出发了,到时候往北走,越走天越冷,越走人越少,但想起来不觉得慌。她刚才在仓库里把该问的问清楚了,该答的也答明白了。跟谁走、为什么走、走到岔路口怎么办——这些事想透了,剩下的就是抬腿走路。

“小七。”她喊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丫头回过头来:“嗯?”

“你们念念有你这个跟班的,运气不赖。”

小七嘿嘿一笑:“你们陆叔有你这么个能帮他理物资清单的,运气也不赖。”

阿依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然后快走两步,跟小七并排往食堂走。两个人影子一长一短,一个疤脸一个圆脸,踩着旧城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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