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发前的夜(1/2)
拂晓总部后院有棵歪脖子石榴树,树干朝东边歪着长,支棱出去的枝丫正好把院子里那盏路灯挡了小半边,灯罩底下落一圈黄乎乎的光,光里头飞着几只不怕人的小虫。念念坐在树底下一张旧藤椅上,后背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前头的矮石墩上,怀里头窝着一只灰不溜秋的猫,那猫肥得很,往她腿弯里一趴,尾巴尖搭在她手腕上,一摇一摇的,跟个小钟摆似的。
方晴是从侧门出来的,手里端了两碗热汤,走到跟前先把一碗搁在石墩边沿上,自己拉了张小板凳坐下,离念念不到一胳膊远。她没急着说话,先低头吹了吹自己碗里的热气,吸溜了一口,咂了咂嘴。
“食堂老周今天多搁了把虾皮。鲜。”
念念“嗯”了一声,右手在猫背上捋了两把,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看着院墙外头黑黢黢的天。
方晴也不催。她跟念念认识快两年了,知道这丫头安静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东西比谁都多,催出来的话都是挑剩下的,不值钱。她就坐那儿一口一口喝汤,偶尔拿眼角瞟一下念念的侧脸。路灯的黄光打在念念脸上,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比方晴上回认真看她的时候又分明了些,下巴颏上那股子婴儿肥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干净了,现在脸型跟她妈林岚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七八分像。方晴心里头转着这个念头,嘴上没说出来,又喝了一口汤。
“明天就走了。”方晴终于开口,语气是平的,像在说“明天该收衣服”那类事。
“嗯。”念念又“嗯”了一声,这回多补了一句,“东西都装箱了。小七核了三遍,最后一遍她把清单拿反了,对半天对不上数,急得差点把平板摔了。”
方晴笑了一声:“你给拦住了?”
“没拦。她自己反应过来了,举着清单翻了个面,然后抬头冲我嘿嘿一笑,说‘我就说嘛,怎么数都差一箱’。”
“这丫头。”
“这丫头挺好。”念念说,声音里带点笑意,但很快又平下去了。
方晴听出那点笑意底下有点别的东西,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揣着心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往外掏的闷。她放下碗,拿手背蹭了蹭嘴。
“这次去多久?”
念念歪了歪脑袋,像是真在算,算了两三秒:“不知道。可能半个月,可能一个月。看能找到什么。”
“看能找到什么。”方晴把这句重复了一遍,语调往上挑了挑,“这话你上回也说过。上回你去珠峰之前说的也是‘看能找到什么’。然后你回来了,瘦了八斤,耳朵上多了个冻疮印,到现在那边还有点发红。”
念念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左边耳垂,摸完自己反应过来,把手放回猫背上,瞪了方晴一眼:“你观察得倒细。”
“我干的就是观察人的活儿。你当我这两年白待的?”
念念没接这茬,低头拿勺子在汤碗里搅了搅,捞了块紫菜嚼了半天。
方晴也不急,把空碗搁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打量着念念怀里那只猫。猫叫灰仔,是去年冬天不知道从哪儿跑进总部的,来的时候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念念拿剩饭喂了它半个月,它就赖着不走了。如今胖得脖子都快找不着,一窝身子跟个灰枕头差不多。方晴有时候觉得这猫跟念念一个德行,看着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其实眼睛一直睁着。
“念念。”方晴把语气放实在了,不绕弯子了,“你上次去珠峰,回来之后变了很多。”
念念手上摸猫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捋,但节奏慢了。她没抬头:“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方晴歪头想了想,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说话更像你妈妈了。”
念念抬起头来看她。
“但不是那种模仿的像。”方晴赶紧补了一句,怕她误会,“你刚回来那阵子,我头几天听着有点别扭,心想这丫头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嘴里全是她妈当年那些话。我那时候还琢磨,是不是你在山上触景生情了,或者碰上什么事儿把你往那个方向推了。后来我多听了几回,又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你妈说话有股子硬邦邦的劲儿,你知道吧?她讲道理的时候像在钉钉子,一锤下去就是一根,钉完了还要晃两下看牢不牢。你不一样。你说话的时候给人留缝儿,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还往回找补两句,‘也不全是这样’‘我可能想得不对’。这些话你妈当年可不怎么说。”
念念把身子往藤椅里头陷了陷,嘴角有点往上弯。
“我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有一回你在会上跟赵铁军掰扯补给路线的事,他嗓门一大你就停,等他嚷嚷完了你再接。你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刚才说的第三点我回去想了,确实是我漏了’。你妈从来不当面认这个。她要么嘴硬到底,要么等事后拐着弯补偿。你倒好,当面就说出来了。我当时坐在旁边看着,心里头咯噔一下,就想——这丫头跟她妈不是一辈人。”
念念听到这儿,“噗”地笑出来:“方晴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夸。”方晴说得斩钉截铁,“你妈那种硬邦邦的活法搁在她那会儿管用,搁你这会儿不一定。时代不一样了,手底下带的人也不一样。赵铁军那种老兵油子,你拿你妈那套管他,他当面不吭声,背地里给你磨洋工。你露个软,他反倒不好意思跟你较劲了。这叫对症下药,跟你妈是不是林岚没关系。”
念念把猫往怀里搂了搂,灰仔被她挤得“喵”了一嗓子,拿爪子推她胳膊,她松了点,猫又窝回去了。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念念说。
“什么事?”
“我走之前在珠峰大本营蹲了一晚上,那天晚上风大,帐篷吹得跟要飞了似的,谁都没睡好。后半夜风小了点,我钻出帐篷透气,看见对面山脊上有个人影在晃手电。我一开始以为是巡逻的,后来反应过来那是妈以前的一个队员,他每年那个日子都上山,在山脊上拿手电晃三长两短,说是当年跟妈约好的信号,妈没了以后他就自己一个人上去晃。那晚他晃完了,站在那儿抽了根烟,下山走了。”
方晴没说话,静静听着。
“我当时站在帐篷外头看他晃手电,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搅。我就在想一件事——我到底是在走我妈的路,还是在走我自己的路?这个问题我从十几岁想到二十几岁,每回觉得自己想通了,过一阵子又绕回去了。那晚上我看着那三长两短的光,忽然就想通了。”
“怎么想通的?”
“我发现我根本不用选。我妈的路我接着走,这没什么好躲的,我走的就是她走过的那条路,换条路我也不会走。但走法是我自己的。她当年在这个岔路口往左拐,我可能在同一个岔路口往右拐——因为我看到的岔路口跟她看到的不是同一个。她那时候手里就三百号人、十几条枪,我手里现在有物资仓库、有稳定营地、有探索队还有小七给我管账。条件不一样,我要是硬照着她当年的原样再走一遍,那才叫傻。”
念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灰仔正拿舌头舔爪子,舔得吧唧吧唧的。
“我妈笔记本里那句话,‘打胜仗不算本事,打完胜仗还有人愿意跟你走,才算’。这话我以前当口号听。珠峰那晚上我想明白了——这话其实有个前提。你得先知道人家为什么愿意跟你走。有的人冲你妈的名字来,有的人冲你手里的资源来,有的人冲你能打胜仗来。这些人都能有,也都可以留,但最要紧的是得有人冲你这个人来。你这个人值不值得跟,跟你妈是谁没关系,跟你手里有多少东西也没关系,跟你那个走法有关系。”
方晴听到这儿,端起地上的空碗站起来,走到念念旁边,弯下腰,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把,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那就按你自己的走法走。”
念念被揉得歪了脑袋,抬手去拨方晴的手腕子:“哎哎,别揉,三天没洗头了。”
“知道。我闻出来了。”
“方晴姐!”
方晴哈哈笑着退开两步,端着碗往侧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念念。”
“嗯?”
“我刚才揉你头发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抱着猫坐那儿的样子,跟你妈二十三岁那张照片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但就一眼。下一秒你拿手拨我胳膊那个动作,就是你自己的了。你妈当年不会那么拨。她要么躲开要么瞪人,她不会跟人闹。”
念念在藤椅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冲着方晴的背影喊:“方晴姐你观察得也太细了,你以前是不是干过侦察兵啊?”
“比侦察兵厉害。”方晴推开门,回头冲她挑了挑眉,“我干过你妈的副官。”
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就剩路灯底下那几只小虫还在飞。念念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搁下碗,把灰仔从腿上抱起来举到面前。猫四只爪子耷拉着,跟她四目相对,一脸“你又要干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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