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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出发前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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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仔,明天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别跟食堂后面那条黄狗抢食。那狗比你大一圈,你抢不过。”

猫“喵”了一声。

“你要是抢不过我也不会笑话你。方晴姐会喂你。”

又“喵”了一声,这回短些,像是敷衍。

念念把猫搂回怀里,靠回藤椅上,看着头顶的路灯发了会儿呆。三天前她还在跟方晴、小七、赵铁军三个人掰扯探索队走北线还是走东线的事,掰扯了整整一个下午。赵铁军说走东线,东线近,补给点熟。小七查了气象记录说东线有条冰河这两天正在化冻,过了河就回不来。方晴没吭声,坐在旁边听他们吵。

念念当时也拿不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走东线快,但万一冰河提前开了,整队人卡在河对岸,补给线一断,那就是叫天天不应。走北线绕远,多耗三到五天,物资多带一截,但北线路况稳定,沿途有三个可用的旧营地。她想了快一个钟头,中间小七催了她两回,赵铁军干脆站起来出去抽了根烟。她没急着拍板,拿铅笔在图上把两条线各描了一遍,心算了一遍物资消耗,又让小七把北线那三个旧营地的最后一次检查记录调出来。看到第三个营地那页纸上写着“屋顶局部渗水,承重结构完好”,她拿笔圈了一下,抬起头。

“走北线。东线那条冰河的风险我担不起,多五天就多五天。第三个营地渗水,我带两个人提前走一天去做防水,大部队第二天跟上。”

赵铁军把烟屁股掐了,回来说了句“行”,没二话。小七低头噼里啪啦把行程改了,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嘛”。

念念当时看着赵铁军转身出去的背影,心里头其实还转了个弯。赵铁军跟她妈在同一个战壕里蹲过,对林岚服气得很。念念刚接探索队那会儿,他嘴上不说,眼睛里带着“我看看你能撑几天”的意思。这回她拍板拍得快,拍得有理有据,赵铁军那声“行”里头带不带服气她说不准,但至少不再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劲了。她心里头那本账默默记了一笔:赵铁军这种人,你得让他看见你算过账。他不怕你绕远路,他就怕你没算清楚就拍脑袋。

想到这儿念念自己嘀咕了一句:“明天走北线。嗯。”

灰仔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正好甩在她下巴上。

“你故意的吧。”

猫不理她。

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笃笃笃的,不急不慢。念念偏头看了一眼,方晴刚才出去没关门,赵铁军从外头拐进来,手里捏着半截烟,看见她在藤椅上窝着,站定了。

“就你一个人?”

“方晴姐刚走。有事?”

赵铁军晃了晃手里的烟:“明天出发,今晚上最后一根。过来跟你说一声,物资车我让人重新绑了一遍,轮胎气压也检查了,备胎补好了。上回那个漏气的胎补完了还是有点慢撒气,我干脆换了条新的旧胎上去。”

“换的哪条?”

“四号库最里头那条,花纹还有六成,够跑这一趟。”

念念点了点头。赵铁军办事她放心,这人嘴上大大咧咧的,手底下比谁都细。她妈当年把赵铁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四十多了,头发都白了一小半,干活还是当年那个劲头。

“铁军叔。”

“嗯?”

“我那天选北线的时候,你心里头是不是觉得我磨叽?”

赵铁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火柴点上烟,吸了一口,把火柴棍甩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磨叽不磨叽的,”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路灯,“你妈当年也有磨叽的时候。有一回打据点,她蹲在战壕里拿小棍在地上画了俩钟头的图,画完了说‘走右边’。我们一帮人在旁边急得嘴上起泡,她画完了就那么一句话。后来打完了我们才看见,右边那条沟里人家埋了雷,她画图就是在算哪段路埋了多少、从哪条岔口绕。打那回起我就知道了,磨叽跟磨叽不一样。有本事的人磨叽,那是在算账。没本事的人磨叽,那是在犯怂。”

念念没说话,等他把烟抽了两口又补了一句:“昨儿你让小七调旧营地检查记录那会儿,我就知道你在算账。你算完了说走北线,我就说了个‘行’。就是这样。”

他说完把烟掐了,朝念念扬了扬下巴:“早点睡。明天天亮就走,别到时候让我掀被窝。”

“我什么时候让你掀过被窝?”

“上回走南边那次,说好六点出发,你磨蹭到六点二十!小七急得在外头拿喇叭喊你!”

“那是小七喊的又不是你掀的!”

“我站旁边看着呢。小七那喇叭声儿够大的,我要是你我就起来了。”

念念抓起石墩上的空碗作势要扔他,赵铁军哈哈笑着溜了,脚步声笃笃笃地远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念念把碗放下,把灰仔重新拢到腿上。夜风比刚才凉了些,她把外套拢了拢,猫往她肚子上贴了贴,肉乎乎的热乎气隔着衣服渗过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沁出点泪花。

明天走北线。第一站是那个渗水的旧营地,她带两个人先走一天去做防水,大部队第二天跟上。小七会跟着大部队,方晴留总部管后方联络,赵铁军带前队开路。这些人各管一摊,谁也不用她手把手盯着,但她心里头还是把每个人的位置过了一遍,过完了觉得没什么大缝,又过了一遍,还是觉得行。第三遍她刚起了个头,灰仔在她腿上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只爪子蜷着,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念念低头看着那团灰不溜秋的胖毛球,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些翻来覆去的东西都落回去了。她想起珠峰那晚上的手电光,想起方晴说的“你妈当年不会这么拨”,想起赵铁军刚才那句“有本事的人磨叽那是在算账”。

她拿手指头戳了戳灰仔的肚皮,猫拿爪子夹住她手指头,轻轻咬了一口。

“灰仔。”

“喵。”

“我妈以前有句话,说‘打胜仗不算本事,打完胜仗还有人愿意跟你走才算’。我以前老觉得这话是让我对别人好。今晚上我才琢磨过来——这话也是跟我说我自己的。我自己得先愿意跟着我自己走。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得服我自己。服了,别人跟不跟那是别人的事。不服,硬拽着人家走,走两步就散。”

猫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尖牙露出来,哈完了舔了舔嘴,闭上眼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念念靠着椅背,仰头看着路灯底下那些还没散的小飞虫。院子里不知谁家窗台上搁了台收音机,音量拧得很小,断断续续飘过来半段曲子,听不清是什么歌,就是调子挺悠的。她听着听着,眼皮子开始往下沉。

方晴从侧门又探出半个头来,看见她半眯着眼窝在椅子上,喊了一声:“念念,进屋睡。外头有露水。”

念念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抱着猫站起来,灰仔被她抱得不舒服,“喵”了一声拿爪子推她胸口,她松了手,猫跳下去自己先窜回屋了。

“这猫比你积极。”

念念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歪着脖子戳在路灯旁边,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石墩上搁着两只空碗,明天早上方晴会来收。再往后几天这院子就空了,就剩方晴和留守的人,还有那只胖灰猫。

她推门进去,冲方晴摆了摆手。

“方晴姐,晚安。”

“晚安。明天起来把头发扎利索点儿。”

“知道了知道了。”

门在身后合上。方晴站在院子里,看着侧门那头灯灭了,才弯腰把石墩上的两只碗收起来,拿手抹了抹碗底沾的灰,转身往回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抬头看了看石榴树。

“林岚,”她在心里头轻轻念了一声,“你闺女比你想的明白。你放心吧。”

风把石榴树叶子吹得哗啦响了一声,灯底下的小虫还在飞。院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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