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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集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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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拂晓总部大门口的水泥地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脚底打滑。门卫老孙头拎着把大扫帚在那划拉,划拉两下抬头看一眼天,嘴里嘟囔着“今儿是个好天”,划拉两下又抬头看一眼。念念从侧门拐出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心里头好笑,嘴上没吭声,背着方晴头天晚上塞给她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走到门口台阶上站定了,把背包往脚边一搁,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

睡袋、压缩口粮、净水片、急救包、地图册、备用电池、一小包盐、半块砖头茶。方晴连她小时候爱吃的陈皮糖都塞了一小袋,搁在侧兜里,透明塑料袋裹着,怕受潮。念念捏了一颗塞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赵铁军从车库那头过来了。走路的动静跟旁人不一样,一步是一步,左脚落下去有点闷响,右脚轻些。那条新腿是上个月才换的,厂家来人调试了三回,赵铁军一开始不乐意装,说“旧的那条还能凑合”,念念没跟他吵,直接让小七把新腿的报价单和旧腿的磨损报告拍在他桌上。赵铁军拿起来看了半分钟,嘟囔了一句“换就换吧”,第二天就找人把新腿装上了,装完了在院子里溜达了十来圈,回来跟念念说“还行,比旧的得劲儿”。这会儿他走到队伍前面,把肩上扛的两捆绳子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到齐了?”

“小七和阿依还没出来。”念念说。

“这俩崽子。”赵铁军粗声粗气地嘟囔了一句,往大门里头张望了一下,“头天晚上我专门去敲了小七的门,跟他说今儿六点集合,他说知道了知道了。阿依那丫头倒是积极,五点半就在食堂坐着了,我路过去瞅了一眼,她在那儿啃馒头,一边啃一边看什么手册。”

“阿依看的是冰河地形判断指南。”念念说,“我让小七给她找的。这回去北线虽然不走东线那条冰河,但沿途有两处季节性溪流,万一遇上水大的天气,她心里得有数。”

赵铁军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念念看出来了,他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比你妈还细”。她没接这个茬。

小七是六点过三分从楼里冲出来的,背着他那个永远塞得满满当当的设备包,包带子太长,跑起来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壶,壶盖没拧紧,跑一路洒一路,身后留下一串湿哒哒的圆点。念念看着他跑过来的方向,心里数了数——六点过三分,头一回,这个人头一回比她起得晚。以前每回出发,小七都提前二十分钟在门口等她,然后催她“念念姐你快点”。今儿反过来了,她心里头不知怎么的,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来。像是那种“自己带出来的人终于不那么慌了”的踏实,又像是“是不是自己给他压的活儿太多了”的过意不去。

小七跑到跟前,把保温壶往地上一戳,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对不住对不住,昨晚把设备清单又核了一遍,核到两点多,早上闹钟响了没听见。”

念念看了一眼他那个保温壶:“里头是什么?”

“豆浆。食堂老周给装的,他说路上喝。我跑的时候洒了半壶,现在剩不多。”

“你喝吧。跑出汗了别灌凉的。”

小七应了一声,拧开壶盖灌了两口,烫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哈气。阿依从后头跟上来,走得稳稳当当的,背着自己的包,手里还额外拎着一个小布袋,走到念念跟前把布袋递过来。

“念念姐,这个给你。”

念念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双厚棉袜,手织的,针脚密实,袜口收得利落。

“我娘上个月托人捎来的。她织了三双,我一双,小七一双,剩一双我留着也没用,你拿去,北边夜里冷。”

念念捏着那两双棉袜,心里头翻了个个儿。阿依这姑娘话不多,做事总是稳稳的,来了快一年了,每回出去执行任务都记得给留守的人带点小东西回来,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有时候是一把野果子,有时候是块好看的石头。念念把棉袜塞进背包侧兜里,拍了拍阿依的胳膊。

“替你娘谢谢她。回头路过集市给她带两斤毛线。”

阿依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没多说什么,退到队伍里站好了。

陆征的副官是最后到的。这人姓周,四十来岁,长得干瘦,话极少,在总部待了快半个月了,念念跟他一共没说过二十句话。他走过来的时候拎着两个箱子,一手一个,箱子看着不小,拎在他手里却轻飘飘的,念念估摸着里头装的是通讯器材,那种看着大实际轻的东西。周副官把箱子放在队伍末尾的地上,退后一步站好了,也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整个人像一截钉在水泥地里的木桩子。

念念看了他一眼,心里头转了个弯。陆征这个人她打过几回交道,能处,但陆征手底下的人她摸不太准。这个周副官来总部报到那天,拿了一封陆征的亲笔信,信上写着“老周跟我八年,话少,活儿细,派给念念用”。她当时把信收好了,人留下了,但心里头一直挂着个问号——陆征派这么个人过来,是帮忙的成分多,还是看着的成分多。她琢磨过两回,后来想明白了,管他呢,活儿干得怎么样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这一趟北线正好,路远、变数多,能看出一个人扛不扛得住事。扛住了,往后就是自己人。扛不住,下回换个人。她心里头给这事儿贴了个标签,写着“待观察”,就撂下了。

方晴是最后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她手里没拿东西,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拢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刚洗完脸的清爽劲。她走到念念跟前站定了,没说话,伸出手把念念的衣领翻出来捋平了,左边那片往里头折了一折,右边那片扯了扯,把领子正了正。念念站着没动,微微仰着头让她弄。

“领子得翻出来才精神。你妈当年出门打仗,头一件事就是正领子,她说这叫给自己提气。”方晴一边弄一边念叨,弄完了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头发扎起来。”

念念抬手把散着的红头发拢到脑后,拿手腕上套着的皮筋拢了三圈扎紧了,马尾垂在肩后,脑门亮出来,晨光打在上面。

方晴点了点头:“这下利索了。去吧。”

就俩字。念念原本以为她得多说几句的,比如“路上看着点赵铁军的腿别让他逞能”,比如“小七要是再熬夜盯设备你就把他的茶换成白开水”,比如“阿依还嫩你多护着点”。结果就俩字,去吧。念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话搁这儿都不合适,末了只点了点头,转身拎起背包带子往肩上一甩。

“出发。”

队伍动起来了,赵铁军打头,念念跟在他后头,小七和阿依夹在中间,周副官拎着箱子压后。走了七八步,念念忽然听见身后方晴又喊了一声。

“念念!”

她回头。

方晴站在大门口台阶上,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扬着,那个角度正好让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扯碎了一半,念念只听见几个字:“……别学你妈不吃饭!”

念念笑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转过头接着走。

队伍出了总部大门往北拐,上了那条老柏油路。路两边是些矮趴趴的砖房和半人高的杂草,再远一点能看见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接着起伏的丘陵。太阳刚冒了个尖,把路面上那些露水照得亮闪闪的,走在上面像踩着碎玻璃。赵铁军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念念跟在他后头两步远的位置,正好能看清他走路时候左腿和右腿的配合。新腿的步幅调得比旧腿大了一点,赵铁军还在适应,走个百十步就微微一停顿,拿右脚多踩一下找补回来。念念看了几百步,心里头松了口气,找补回来得挺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赵铁军那人要脸,她要是当众问“你腿行不行”,他肯定说“行”,然后咬着牙走出个虎虎生风来,回头再出毛病。她打算等下午歇脚的时候,单独跟他说一句“铁军叔,你这新腿比旧的走得快,回头你稍微压着点步子,别把后头的甩太远”。这话听着是让赵铁军照顾队伍,实际上是让他悠着点自己的腿。赵铁军吃这套,明着关心他他嫌你小看他,拐个弯说,他反而听得进去。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路面从柏油变成了土路,又走了一会儿土路也窄了,变成那种两边长着野草、中间两道车辙印的乡道。赵铁军在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念念,没说话,就拿眼神询问。念念掏出地图册翻到折好的那页,指头点在岔路口上。

“往右边走,绕一段,但避开了左边那条路上的采砂场。这个点采砂场正开工,大车来来回回扬尘厉害,队伍走过去一身土不说,万一人家不让路还得磨嘴皮子。”

赵铁军“嗯”了一声,拐上右边那条路。小七在后头跟着,听了这话嘟囔了一句:“我昨晚上查了,采砂场老板姓胡,跟咱们总部之前有点过节,去年扣过咱们一车水泥。”

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上核清单核到两点多,还有空查采砂场老板姓什么?”

小七缩了缩脖子:“核清单核到十二点多,后面睡不着,就顺手查了查。”

“顺手。”念念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心里头好笑,嘴上没说他。小七这点好,活儿交给他就不用操心,但也不能全夸,全夸了他下回敢通宵。她想了想,补了半句:“以后出远门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必须关设备睡觉。这是规矩。”

“念念姐——”

“没商量。”

小七蔫了。阿依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小七拿胳膊肘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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