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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集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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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赵铁军在一处背阴的土坡遮大半个路面。他把背包往地上一撂,说了句“歇半个钟头,吃口干粮”,自己先靠着树干坐下了,拿手捶了捶左腿的大腿根。念念看在眼里,没急着过去,先跟小七把卫星电话架起来试了试信号,跟总部那边通了两句话,方晴在那一头说“收到,注意安全”,就挂了。信号还行,有杂音但能听清。念念把电话收好,走到赵铁军旁边坐下,递了壶水过去。

“铁军叔,新腿磨不磨?”

赵铁军接过水壶拧开灌了两口,拿手背抹了抹嘴:“磨倒不磨,就是走到这会儿有点发胀。正常,厂家说了有一礼拜的适应期。”

“那你把步子压一压。你走太快,后头小七背着设备包跟不上,他刚才一路小跑着追。”

赵铁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靠着另一棵树喘气的小七,挠了挠后脑勺:“我觉着我没走多快啊。”

“你觉着没走多快,是因为你腿长。小七腿短,还背着四十斤的东西。”

赵铁军“嘿”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念念看他把水壶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头没再捶腿了,就知道这人是听进去了。

周副官坐在离他们三四步远的地方,自己找了个树根坐着,两个箱子码在脚边,正低头啃压缩饼干,啃得极慢,一口一口的真在嚼。念念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这人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也没闲着,视线从路面扫到坡顶,从左边的林子扫到右边那片庄稼地,扫一圈大概十几秒,然后从头再来。那是一种习惯性的警戒,做得很自然,不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更像是身体自己记住的动作。念念心里头那个“待观察”的标签晃了晃,她想了想,起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周叔,还吃得惯?咱们这压缩饼干是总部自己压的,比外头买的硬。”

周副官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挺好。顶饱。”

就仨字。念念等着他说第四个字,等了半天没等着。她也不急,拿过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看着前面的路随口问:“陆征那边最近忙不忙?”

“忙。”

“忙什么?”

“事多。”

念念差点被水呛着。她在心里头默默给这位爷画了个像:惜字如金,问一句答一句,不主动不推诿,干活估计没问题,聊天是指望不上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头倒也不恼,话少的人有一样好,不会瞎打听。这一趟北线,她可不想队伍里有个什么都想弄明白、什么都想插一嘴的人。

歇完了接着走。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从乡道拐进山脚那条小径之后,路面坑坑洼洼的,碎石头多,时不时需要跨过倒伏的枯树干或者积水的浅坑。念念走在队伍中间,脚步放得慢了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头盘算时间。按这个速度,天黑前能到第一个扎营点,离那个渗水的旧营地还有大半天的路。明天中午之前能到,下午做防水,后天大部队跟上来,时间上卡得刚刚好。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临出发前方晴给她正领子时候说的那句话——“你妈当年出门打仗头一件事就是正领子”。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捋得平平整整的。心里头转了个念头:她妈正领子,是为了给自己提气,那会儿她要带着人往前线冲,气势不能塌。她这会儿正领子,是为了什么呢?她想了半天,想出来一条——她妈那会儿是去打仗,打完了要回来;她这会儿是去找路,找着了还要往里头走。气势一样都要有,但用处不同。她妈的正领子是给敌人看的,她的正领子是给队伍看的。队伍里的人看见领头的整整齐齐、不急不慌,心里头就稳当。她刚才一路上走过来,小七和阿依的话比出发前多些了,没话找话地聊了几句路边看见的野兔子,说明这俩人心里头不慌,不慌就好。

走到下午三四点钟,前头赵铁军忽然停了步子,举起手攥了个拳头。这是队里的暗号,停。念念收住脚,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前头的林子里有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挪动。她没急着下判断,先往路边靠了靠,把身子挪到一棵粗树后头,朝小七做了个手势。小七心领神会,蹲下来从设备包里摸出个望远镜递过来。念念接过来举到眼前,调了两下焦,看见前头灌木丛里钻出来一头半大的野猪,灰褐色的毛,拱着鼻子在地上翻东西吃。她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放下来。

“野猪。一头,不大,没跟着群。咱们往左边绕过去,别惊它。这个季节野猪被撵急了爱回头冲人。”

赵铁军点了点头,带队往左偏了路,从一片矮竹林边上绕过去的。绕的时候阿依走得格外小心,每一步都先拿脚尖探探地面,怕踩断枯枝弄出声响。念念看她的脚步,心里头暗暗记了一笔:这丫头稳。头一回跟队出远门的时候阿依还毛毛躁躁的,走山路能把自己绊倒,练了大半年,如今这般路面走得比她想的还利索。她心里头浮起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阿依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从刚来时候那个端着碗问“食堂在哪儿”的新兵蛋子,到现在能自己看地形图、能帮小七核物资、能记得给队伍里每个人织袜子。时间过得真快。快得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没干什么,人就已经长起来了。

绕过了野猪那一段,路重新宽起来。念念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正好全队能听见:“阿依,刚才绕野猪那一段,你步子压得不错。回头扎营的时候你给大家讲讲,怎么判断地面踩下去会不会出声。”

阿依在后头应了一声:“哎,好的念念姐。”

念念没回头,但她听见阿依的脚步声轻快了一点。这丫头需要的就这一句,她心里头有数。

上了山脚那道慢坡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了一片。坡顶有块平地,赵铁军站上去看了一圈,回头冲念念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可以扎营。念念走上去看了看地形,四面没遮没挡的,风大,但视野好,周围二里地有什么动静一眼能看清。她正要点头,忽然心里头晃过一个念头——地儿是好地儿,可太开阔了。万一夜里有情况,连个掩护都没有。她又转了一圈看了看背坡的方向,坡后面有一片矮树丛,人蹲进去能藏住。她把赵铁军叫过来,指了指树丛那边。

“帐篷往后挪,挨着那片树丛扎。前头这平地空着,咱们夜里放个哨,哨位就搁坡沿上,视线好,有动静先看见。万一——我说万一——真有事,往后一撤就进了树丛,不亏。”

赵铁军听了没吭声,蹲下去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画,画完了把树枝一丢:“行。哨位我头班。”

“你腿刚适应新家伙,头班我来。你二班。”

赵铁军瞪了她一眼,念念瞪回去。瞪了两秒,赵铁军把视线挪开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行行行你说了算”,起身去卸装备了。念念看着他背影心里头好笑——这人但凡瞪输了就嘟囔,嘟囔完了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一点儿不耽误。

天擦黑的时候帐篷扎好了,火也生起来了。小七从包里掏出个小铁锅架在火上,倒了半锅水,把压缩口粮掰碎了往里丢,拿勺子搅了搅,又撒了把盐。阿依在旁边切了两根从路上采的野葱丢进去,香味一下窜出来了。周副官坐在火堆旁边,鼻翼动了动,难得主动开了口:“香。”

小七乐了:“周叔,你等着,我再搁点料。”说着从包里翻出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干虾皮,捏了一小撮撒进去。

念念靠着背包坐在火堆旁边,看着小七忙活,看着阿依往锅里丢葱,看着周副官端着碗等着盛汤,看着赵铁军拿根木棍拨火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扑在脸上。她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声,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暖和起来。

“明天中午前到营地,下午做防水。铁军叔跟我去检查屋顶,阿依和小七清点物资,周叔负责外围警戒。”念念把碗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一句一句说清楚了,“营地的水箱我让小七提前排空了,明天到了先检查管路,锈得厉害就得换,这个到时候看情况再定。”

小七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管路图我带着呢。”

“带的是哪一版?”

“上个月更新那版。”

念念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是管路锈得比图上标的还厉害,别逞能硬修,记下来回来报修,这一趟走完回头统一换。”

“懂了。”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念念端着碗把周围的人挨个看了一遍。赵铁军靠着个树桩子,新腿伸在前面烤火,脸上的皱纹被火光一照,深一道浅一道的;小七嘴里塞满了东西还在那说话,被阿依拿胳膊肘怼了一下;阿依端着碗慢慢吃,吃得挺香;周副官不声不响地吃完了,把碗搁在地上,拿手巾擦了擦手,视线又开始了那种一圈一圈的巡视。念念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心里头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过完了觉得没什么大缝。她想起方晴说的那句“你妈当年出门打仗头一件事就是正领子”,又想起自己早上出发时候捋平的领口,低头看了看,领子还正着。

她把碗放下,靠着背包往后仰了仰,看头顶上那些出来了的星星。山里的星空比总部的密,密密麻麻铺了一整片。她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明儿个到营地,先把屋顶补了。补完了咱们吃顿热乎的。”

“念念姐,你今儿中午也是这么说的。”小七嘟囔。

“那不一样。中午说的是精神会餐,明天说的是实物会餐。”

赵铁军笑了一声,火堆里噼啪蹦了颗火星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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