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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外的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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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的石屋

从山脊往下看的第一眼,小七的嘴就没合上过。

“我的个——念念姐你看见了吗,那湖面能当镜子使!还有那几间屋子,屋顶都是完整的,一扇塌的都没有。”他蹲在山脊的碎石上,设备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整个人恨不得直接滑下去,“这地方要是能通网,我能在这儿住到退休。”

赵铁军在旁边冷哼一声:“你先想想怎么下去再说。”

下去的路确实不好找。山脊背阴那面全是碎石坡,脚一踩就往下滑,大的石头松动得很,小的碎石踩上去跟踩了西瓜皮似的。赵铁军打头探了一条斜切下去的路线,走两步拿脚跺一跺地面,试试虚实,回身朝念念比手势。念念蹲在坡沿上看他走的路线,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小七和阿依说:“铁军叔走的这条线能下。一会儿你跟在我后头,踩我踩过的地儿,别自己找新路。阿依你走小七前面,把那根绳子给我。”

阿依从背包侧兜抽出登山绳递过来,念念把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小七:“缠腰上。我要是滑了,你拿脚后跟抵着坡面拽住我。”

小七一边缠绳子一边嘀咕:“念念姐你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这叫事先说清楚,省得真出了事你光顾着尖叫。”念念拽了拽绳结试了试松紧,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尖叫我也听不见,风大。”

小七噎了一下。阿依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下坡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到谷底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从山脊上打下来,把整个谷地镀了一层黄澄澄的颜色。湖面平得很,一丝波纹都没有,山峰和天空倒影在水里清清楚楚,岸边的碎石都能看见。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草木清香。念念站在谷底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打了个转:这地方比她想的还要好。水是活的,有植被,有石屋,地势隐蔽,四面环山,只有北面那道山口能出去。搁在前代文明那会儿,这可能就是个驿站或者补给点,搁现在,这是个能养人的地方。

但灶膛里有新灰。

赵铁军也看见了。他不等念念发话就已经把步子放慢了,右手不动声色地搁在腰侧,那是别刀的位置。他朝念念偏了偏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我先绕一圈看看。”

念念点了点头,把小七和阿依叫住,原地蹲下等着。小七手快,已经把信号探测器从包里摸出来了,举在手里慢慢转了个圈,屏幕上的数字跳了跳,稳定在某个数值附近。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有电磁信号,很弱,像是设备待机的那种。就在那几间屋子方向。”

“多远?”

“不到两百米。”

念念心里头过了三件事:第一,有信号,说明确实有人,而且带了设备;第二,信号很弱,待机状态,人可能不在屋里,也可能关了主动发射只留被动接收;第三,对方没在他们下山的时候动手,要么没发现他们,要么发现了但不想动手。她倾向于后者——下山动静不小,碎石哗啦啦往下滑,耳朵不聋的都能听着。

赵铁军绕回来了,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左腿落地那一下稍微重了点。念念注意到了,心里头记上一笔:他紧张了,新腿一紧张就有点儿拖。赵铁军蹲在念念旁边,拿手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三间屋,门都朝南。中间那间大,东西两间小。灶台在中间屋子外头,烟囱有烟熏的痕迹,旧的新的都有。东边那间屋子门虚掩着,缝里瞅见一张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西边那间窗户糊着纸,看不太清。”他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屋后头有一片菜地,种着东西,我刚瞅了一眼,像是土豆,垄沟是今年新翻的。”

小七眼睛瞪圆了:“还有人种地?”

“种地说明落脚不是一两天的事。”念念说,心里头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有菜地,有被褥,有灶膛的灰。这人不是偶尔来住,是长住。但咱们从总部一路过来五天,这条线上从来没听说过谷地里有人。”

阿依在旁边轻声插了句话:“念念姐,会不会是跟中继站有关系的人?小七说那个坐标是从中继站数据里分析出来的,也许这地方本来就是中继站的配套站点,有人留守?”

念念看了她一眼,心里头给这丫头竖了个大拇指。她刚才也在琢磨这个方向,阿依自己想到了,说明这大半年没白跟着跑。她朝阿依点了点头:“有可能。前代文明的设施一般都有配套的维护点,这地方离中继站不算太远,地形又适合长期驻扎,搁那会儿确实可能安排人轮值。但现在的问题是——轮值的人早该换了几十茬了,这地方的人是谁,从哪儿来的,靠什么过日子。”

赵铁军拿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要不我先摸到门口喊一嗓子?有人就搭个话,没人咱再进去。”

念念盯着那几间石屋看了一会儿。夕阳正好打在门板上,木头门板晒得发白,门轴那地方油亮亮的,是常年开合磨出来的。她心里头浮起一个念头——这地方住着人,住得还挺仔细。菜地规整,被褥叠得齐整,门轴都上着油。这么个过日子法的人,不太像占山为王的匪路子。但她也不敢把话说死,这年头什么样的怪事都有。

“不能直接摸门。”念念摇了摇头,“咱们是外来户,人家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万一屋里有人正瞅着咱们呢,你摸到门口一推门,人家一紧张抡你一锄头,算谁的?”

赵铁军想了想,点了下头。

“那就明着来。”念念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把背包带子正了正,“小七你把信号探测器举高点,让对方能看见咱们带了设备,是搞技术的,不是来抢地盘的。铁军叔你走前头,手别搁刀上,搁兜里。阿依你跟周叔在后头,周叔你那箱子先搁地上,别拎着,拎着像送快递的。”

周副官头一回听念念安排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念念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看,人家脸又平回去了,板板正正地弯下腰把箱子搁在地上,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队伍排成一列往石屋走。走到离屋子大概三十步的时候,中间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脚上蹬一双自己编的草鞋。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端着一把铁皮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站在门槛里头,眯着眼睛把这一队人从赵铁军开始挨个看了一遍,看到念念的时候目光多停了两秒,大概是在看她那头红头发。

“来了?”老头说,语气平淡得跟邻居串门似的。

念念愣了一下。她在心里头预演了七八种开场白——“你们是什么人”“站住别动”“把东西放下”——唯独没预演“来了”这俩字。

“大爷,”念念往前走了一步,两手摊开表示没带家伙,“我们是从南边拂晓总部过来的,沿着中继站的数据找过来的。您这儿方便说话吗?”

老头把壶嘴往嘴边送了送,吸溜了一口茶:“有啥不方便的。进来坐。壶里刚沏的野茶,你们来得巧,头一道水正好出味儿。”

赵铁军回头看念念,眼神里全是问号。念念冲他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可以进,但留个心眼。赵铁军把搁兜里的手抽出来,抢前一步跨进门去,先进屋扫了一圈。念念跟着进去,一进门就看见了屋里的情形: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铺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上搁着几个粗瓷碗,碗底下压着张手画的棋盘。靠墙一排木架子,上头搁着瓶瓶罐罐,盐罐子、酱菜坛子、一包干辣椒、一罐子泡着药酒的玻璃瓶。角落里码着几袋粮食,用麻绳扎着口。屋顶的檩条是新的,换过两三根,木头的颜色比旁边浅。

老头跟在后面进了屋,把壶搁在桌上,拿抹布擦了擦碗,挨个给倒上茶。倒到小七跟前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号探测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玩意儿在这儿没大用。山挡信号,我这儿收不着外头的网,只有自己架的小中继,传个几里地顶天了。”

小七眼睛一亮:“您有中继设备?”

“有。西屋搁着呢。前代留下来的老古董,我修修补补凑合用。信号不稳当,三天两头得踹一脚。”老头拉了条凳子坐下来,拿茶碗盖拨了拨浮沫,“你们找的是北边那座大中继站吧?那地方往北再走两天的路,山根底下,门朝东。不过你们去也白去,里头值钱的东西早让人搬空了。”

这话一出来,一屋子人都安静了。念念端着茶碗没往嘴边送,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这老头知道北边有中继站,知道里头被搬空了,还知道搬空的是“值钱的东西”。他到底在这儿住了多久?

“大爷贵姓?”念念把茶碗搁下来。

“免贵,姓宋。叫老宋就行,宋守义是我大名,几十年没人叫了。”老头拿手指头点了点桌上的棋盘,“我一个人住这儿,平时跟自个儿下棋,有时候跟后山的松鼠下——我摆棋,松鼠来偷棋子,算它赢。”

小七没忍住笑出了声。赵铁军瞪了他一眼,但自己的嘴角也抽了抽。

念念没笑。她看着老宋那张晒得黑红的脸,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一个问题——这人是真没心眼还是装没心眼。要真是住了一辈子的山里人,见了五条带设备带绳子的外来人进门,怎么也该多问两句。老宋倒好,倒茶让座,跟招待亲戚似的。要么这人压根不怕事,要么这人有所倚仗。她端着茶碗没急着喝,先闻了闻,野茶没错,气味清苦,没什么怪味。

“宋叔,”念念把称呼往下压了一辈,语气也缓下来,“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记不太清了。二十来年吧,可能更长。年头长了就不数了,数着没意思。”老宋拿手指头在桌面上蹭了蹭,“我爹那辈就在这儿住。往前推的话,我爷爷那辈是给中继站看设备的,后来没人来接班了,家里人就没走。一代一代住下来,地照种,屋照修,设备照看。人走了,屋不能塌。”

阿依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您家里人呢?”

老宋端茶的手顿了顿,茶碗在嘴边停了一息:“我老伴前年走的。肺上的病,山里缺药,扛不过去。儿子出去找药,走到山那头的镇上就没回来,不知道是遇上事了还是不想回来了。”他把茶一口闷了,抹了把嘴,“就剩我一个,守这几间屋,种两垄地,修修设备。日子也过得。”

屋里安静了那么几息。念念心里头堵了一下,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头接过来,小七已经先开了口:“宋叔,那中继站的设备您修了二十来年?您懂前代的技术?”

老宋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出了口气:“不懂能怎么办?坏了没人修,我自己琢磨呗。拆了装装了拆,烧过两回板子,后来摸着门道了。前代那些设备皮实,主要是接头锈了,清干净了照样使。”

小七两只眼睛冒光,念念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小七看见新鲜设备时候的表情,跟猫看见鱼罐头似的。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宋叔,我能去看看您修的那台吗?我带了检测设备,能给您测测负载和信噪比,要是哪儿有问题我帮您拾掇拾掇。”

老宋看了他一眼,把茶壶拎起来给小七续了半碗:“你这后生倒是不认生。行啊,吃完了饭带你去瞅。”

赵铁军在旁边咳了一声。念念知道他什么意思——粮食还没见着呢,先答应给人干活了。她朝赵铁军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转头问老宋:“宋叔,您这儿粮食够吃吗?我们带了补给,匀出一部分来不成问题。”

老宋摆了摆手:“不缺。土豆今年收成好,地窖里搁着百十来斤。后山还有片野栗子林,秋天捡了晒干磨粉。粮食你们自己留着路上吃,走到北边中继站还得两天,别半道上饿肚子。”他搁下茶碗,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正好你们来了,帮我尝尝我腌的酸菜。坛子起出来半个月了,我自个儿吃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咸淡。”

赵铁军看着老宋在灶台后头忙活的背影,凑到念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信他?”

念念端着茶碗想了三秒钟,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他要是想害咱们,刚才咱们下坡那会儿最合适动手。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一棍子一个准。他没动手,反倒了茶给咱们喝。”她顿了顿,看着老宋拿筷子从坛子里夹酸菜,白头发在灶火映衬下一晃一晃的,“而且他这屋子里的东西,盐罐子搁在灶台左边,酱坛子搁在右边,粮食码在墙角离地半尺——这是常住人的摆法。要是临时窝点,东西不会这么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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