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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山外的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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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听完了没说话,把茶碗端起来闷了一口,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也尝尝他酸菜。”

晚饭就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吃的。老宋把酸菜切了丝拿香油拌了,又煮了一锅土豆糊糊,糊糊里搁了把干虾皮——小七贡献的。五个人围着石桌坐了一圈,老宋坐主位,端着碗看他们吃。

“咸不咸?”

“正好。”小七嘴里塞着土豆糊糊含含糊糊地说,“宋叔你这酸菜比总部食堂腌得好,脆生。”

“那是。食堂大锅饭能有什么好。”老宋颇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转头看赵铁军,“这位老兄弟,你腿上装的什么家伙?我看你走路步子不太匀。”

赵铁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老宋眼睛这么毒:“假腿。上个月换的新的,还没太适应。”

老宋拿筷子点了点他:“你走路的时候腰别太挺。你越端着越累,腰松下来,假腿跟自个儿腿的劲儿才能合上。我以前也用过一阵——摔下山沟里把膝盖摔碎了,自己拿木头削了个套子撑了半年。后来长歪了,反倒用不着了。我懂那个劲儿。”

赵铁军端着碗看了老宋一眼,把碗搁下来,腰板真就往后松了松。念念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没吭声,但她注意到赵铁军又扒了两口糊糊,比刚才吃得香。

老宋转头看阿依,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丫头手上有茧,是干活的人。路上采的野葱是你切的吧?刀工利索,搁在葱末上的盐粒匀得很。”

阿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念念姐教得好。”

“教是一回事,学不学得进去是另一回事。”老宋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刮干净了,搁下碗,目光这才转到念念身上,仔仔细细看了她两眼,“你这丫头是领头的。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你走第二个,前头那个老兄弟负责开路,你跟在后头两步的位置,眼光先扫的是屋里的东西摆法,后扫的人。看东西比看人仔细,是个稳当的。”

念念被他说得笑了笑:“宋叔您这眼睛也够毒的。”

“一个人住二十年,天天看的就是东西和人。松鼠来偷栗子我都得看明白它是从哪边来的、走哪条道回去,何况你们几个大活人。”老宋站起来收碗,阿依赶紧伸手去接,老宋没让,“你们坐着。我收。来一趟不容易,歇着。”

小七趁着老宋收碗的工夫凑到念念跟前,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念念姐,这人靠谱。我刚才吃饭的时候把探测器搁桌底下了,他门口那条道上有咱们的脚印,他进进出出好几趟,愣是没踩重样过,每回都从旁边绕。这人心细,而且不慌。”

念念看了他一眼:“你吃饭的时候还捣鼓探测器?”

“习惯性动作。”小七缩了缩脖子。

念念没说他。她自己也在琢磨事。老宋这人,如果全是装出来的,那演技也太好了,好到没必要——他们要真是歹人,老宋这会儿已经被捆在石桌腿上了。她倾向于这人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归实话,有些事还得问清楚。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帮着老宋把碗搁进盆里。

“宋叔,您刚才说北边中继站值钱的东西被搬空了。您知道是谁搬的?”

老宋刷碗的手没停,水声哗哗的:“早年间来了一拨人,穿着统一的衣裳,带着车,来了就拆设备。拆了三天,拉了满满四大车走了。我那会儿年轻,上去问了一嘴,人家说奉命行事,别的没搭理我。”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年前?还是十二年前?记不太准了。他们走了以后我又上去看过一回,主控柜还留着,但里头的板子全抽了,就剩个铁壳子。线路倒是没动,还通着电,就是没板子,信号发不出去。”

念念拿抹布擦着碗,心里头盘算——十一年前,拂晓总部那会儿还没起来呢。那批穿统一衣裳带车的人是谁的人?她心里头浮起两个可能,但眼下没有证据,先搁在一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七,小七显然也听到了,正支棱着耳朵听。

“那您后来去北边中继站看过没有?”

“头几年上去过。后来腿脚不行了,来回四天的路,走不动了。”老宋把最后一个碗搁在碗架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念念,“你们要去的话,我给你们画条近道。顺着湖往北走,翻一道矮梁子,能省半天工夫。那条道岔口多,没人领着容易走岔。”

念念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小七已经蹿过来了:“宋叔您能给画个详细的吗?我拿测绘笔记下来,回头还能录进总部的数据库里。”

老宋乐了,指着小七跟念念说:“这后生我喜欢,干活有热乎劲儿,跟我年轻时候一个德行。”

小七嘿嘿笑着从包里掏本子。老宋接过笔,在石桌上铺开了纸,拿手肘压着边,一笔一划地画。念念站在旁边看着,发现老宋画的图虽然手抖,但比例尺的意识很清楚——每隔一段就标个地标,歪脖子树、大石头、岔路口,画得明明白白。这人确实在这片山里扎了根。

赵铁军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图,忽然开口:“宋老哥,你这菜地里的垄沟是今年新翻的,你一个人种得了这么多地?”

老宋笔没停:“种得了。锄地慢点儿呗,又不赶工。有时候后山的野猪来拱,我就拿锣敲,敲两下它就跑了。这湖边的地肥,湖泥挖上来铺一层,种什么长什么。你们明年要是还来,我给你们留两垄种萝卜。”

念念看着老宋画图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守了二十年,守的到底是什么呢?屋?地?还是那台中继设备?她想了想,觉得可能都不是。二十年前他爹那辈还在的时候就在守,到老宋这辈儿,守的怕就是一个“有人来过”的念想。中继站是前代人留下的,设备通了能跟外头说话,哪怕外头没人接,通了听着响声也踏实。就跟她每天早上起来正领子一样——明知道今天不一定打仗,正了领子心里头稳当。

第二天早上出发前,老宋给他们一人塞了一兜煮土豆,还额外给了念念一个小布包。念念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块黑乎乎的膏状物。

“野蜂蜡。路上要是有谁磕了碰了,抹上能止血消炎。我自个儿熬的,管用。”老宋拿脚踢了踢门口一块松动的石头,“北边中继站在山根底下,门口有两棵歪脖子松树,你别走过了。到了那儿要是铁壳子里头还有亮灯的板子,你替我给它通上电,让它亮着。亮着就有人知道路。”

念念把小布包塞进背包侧兜里,跟方晴塞的陈皮糖挨着放。她冲老宋点了点头:“宋叔,等我回来路过,给您带两斤镇上出的针线。我看您这褂子袖口都磨毛边了。”

老宋一摆手:“要什么针线,我这褂子再穿五年没问题。”

“那就带五斤。”

老宋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一块儿了:“你这丫头,跟你说话舒坦。去吧去吧,趁着日头不高赶紧走。记住我说的话——到了中继站先看松树,两棵歪脖子松树底下那道沟别踩,看着是平地,底下是獾子洞,踩塌了崴脚。”

队伍重新上路了。老宋站在石屋门口,手搭凉棚看着他们往北走。念念走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那儿,穿蓝布褂子的身影在灰白的石头房子前面站着,跟长在那儿似的。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把老宋画的地图搁在手边,照着上面的标记找路。走了一段,赵铁军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这人真行。昨晚上我起来换哨的时候,他屋里灯还亮着,从窗户纸看进去,他趴桌上写什么呢。我敲了敲窗户问他怎么不睡,他说写菜谱——把他这辈子琢磨出来的土菜做法写下来,万一哪天有人来了,照着做能吃口热乎的。”

念念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又接着走了。

小七在前面开路,阿依跟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山顶的影子判断方向。周副官拎着箱子走在最后,念念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周副官今天走得比前四天都松快了些,肩膀没那么僵了。

队伍翻过矮梁子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头顶。从梁子上往下看,北边的山势更高更密,山谷一道叠着一道。在远处山根底下,念念隐约看见两棵歪脖子松树,长得比周围的树都高,树冠朝一边歪着,跟两个老头并肩看云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老宋画的地图,上头清清楚楚标着那条近道。脚底下的路确实宽敞了些,能看出早年有人常走的痕迹。

“念念姐,”小七在前面喊了一嗓子,“我好像看见中继站的铁壳子了!半山腰上露了一截,锈得红不拉叽的!”

念念把地图折好了塞兜里,加快了两步:“走,上去看看。宋叔说里头剩铁壳子,我倒要看看这铁壳子里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小七你一会儿见着设备别一猛子扎上去,先拿探测器扫一遍,确认没电再上手。”

“懂了。安全第一,念念姐第二。”

“你才第二。”

赵铁军在旁边哼了一声:“那我第几?”

“你第一。”小七嘴快,“安全第一,赵叔第二,念念姐第三。”

赵铁军拿手里的探路棍朝小七屁股上虚晃了一下,小七往前蹿了两步,设备包在屁股后头一颠一颠的。阿依跟在后头笑出了声。

念念没管他们闹,抬头看着半山腰那截锈红的铁壳子,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老宋说那批人只拆了板子没动线路,通着电。十一年了,万一线路老化烧了,万一雨季进了水,万一——但老宋也说了,板子没了信号发不出去,可铁壳子还立着。铁壳子立着就说明这地方的骨架没散,有人来过又走了,东西还在。

她摸了一把背包侧兜,里头那包野蜂蜡硬邦邦地硌着手心。老宋二十年的守,总不能让他白守。

“小七,上去以后先找配电盘。要是主控柜还活着,今儿咱们给它通上电。”

“通了也没信号啊念念姐。”

“没信号也让它亮着。”念念拍了拍他肩膀,“亮着就有人知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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