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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石屋的主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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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最后一个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还是不住地往念念那边瞟。赵铁军看出来了,这仨人里头,真正拿事的其实是老孙。老周是长辈,面子大,说话有人听,但拿主意的时候得看老孙的眼色。小钟纯粹是个跟班跑腿的。他正想着,念念已经蹲在灶台前重新引火了,打火机啪地一响,松针呼地窜起一团火苗,亮堂堂地映在她脸上。

“你们在这片待多久了?”念念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问,语气跟拉家常一模一样,“这石屋少说盖了十几年往上,你们要是一直在这儿,不至于连个正经铁锅都不置办。”

老孙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老周叹了口气:“待了三年多。这屋子不是我们盖的,我们来的时候就有。原来那拨人走了,留下这些家当。我们仨——其实不止仨,还有俩在坡那边呢,一个腿脚不好没过来,一个看着信号接收器——我们是逃难来的。”

“逃什么难?”小七顺嘴问。

老孙拿胳膊肘碰了碰老周。老周没理会,接着说:“地底下那东西闹腾的。三年前,我们村那边的地开始发烫,井水打上来是温的,庄稼根烂在地里,一拔出来全是焦黄。后来地面裂了缝,从缝里往外冒白汽,大冬天都不散。再后来——”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后来裂缝开始走。今天在东边裂一道,明天在西边又裂一道。走了半年多,走到村口了。我们几户人家一合计,往山里跑吧。跑着跑着,就跑到这儿来了。”

赵铁军听到这儿,心里一沉。他朝念念那边看了一眼,念念正往灶膛里塞柴的手停了一下,火苗从松针上舔到粗枝,腾地窜起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没急着接话,把柴塞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才站起来。

“你们村在哪个方向?”

老周往东边指了指:“小丰岭,往东走两天脚程。你们从赤碑那边过来?赤碑离我们村也就大半天的路——你们路上没碰见地裂?”

念念摇了摇头:“我们从西边翻山过来的,没走小丰岭那条线。”

老孙忽然插嘴:“你们去赤碑干什么?那地方——”他咽了口唾沫,“那地方邪性。我们村还没跑出来的时候,有人去赤碑那边砍柴,回来就说碑底下有动静,嗡嗡的,站近了脚底板发麻。现在过了三年,那儿还能去人?”

念念看着老孙的眼睛:“我们不光去了,我们还在那底下待过。”

老孙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老周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旱烟杆差点没拿住。小钟往马扎后面缩了缩屁股,好像地底下随时会伸出一只手来抓他脚脖子似的。

“所以你们知道那底下是什么?”老孙缓了缓,声音压得极低,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们跑出来三年,没人说得清那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地龙翻身,有人说是山神发怒,县里倒是来过人,拉了警戒线,后来连警戒线都没人管了。我们这几户人家孤零零在山里窝着,什么消息都收不着,跟瞎子一样。”

念念没有马上回答。她在灶台边坐下来,拿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苗稳稳当当地烧着,铁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小泡。赵铁军看得出来她在犹豫,也在掂量。那感觉他熟——念念脸上没表情的时候,心里其实转得飞快,跟算盘珠子似的噼里啪啦打算盘。告诉这仨人多少?说太深了他们不一定信,说太浅了他们不一定放他们走。这帮人在山里躲了三年,靠的就是小心谨慎,你跟他们打马虎眼,他们闻都闻得出来。

“那底下有条地火脉。”念念终于开口了,“具体怎么回事我说了你也不一定信,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那东西不是冲你们来的,它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你们村子正好压在脉线上了,所以最先遭殃。你们往山里跑,方向对了,山体厚的地方地脉稳,你们这个湖两边都是花岗岩基底,所以站在这儿没事。”

老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孙替他把话问了出来:“那……以后呢?地底下那东西会停吗?”

念念手里的树枝往火堆里一插,又提起来,枝头上沾着一点火星。

“会。”她说,“但得有人帮忙。”

老孙的瞳孔缩了一下。赵铁军注意到老孙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不紧,指头还有弯的余地,说明他在盘算,还没拿定主意。这老头是个谨慎人,念念说“得有人帮忙”这话,老孙听到的是另一层意思:你们想让谁帮忙?帮什么忙?帮完了呢?

“先别急着接话。”赵铁军适时插了一嘴,从背包里摸出几个搪瓷缸子,哐当搁在地上,“水开了,泡点茶——别嫌弃,茶叶不好,高碎,但热乎。”他拧开锅盖,热气呼地扑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把开水挨个倒进缸子里,最后一个缸子推到老孙面前,“喝口水,润润嗓子。有什么话,喝完这缸水再说。”

老孙低头看着缸子里浮浮沉沉的碎茶末子,热气往上飘,扑在他脸上,他眼皮底下的肌肉终于松了松。赵铁军知道这缸水递到时候了。人在又渴又累的时候,你跟他讲道理不如给他口水喝。老孙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紧跟着又抿了第二口。

老周也端起了缸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叹了口气:“三年没喝过正经热茶了。”

小钟捧着缸子两只手倒来倒去,烫得斯哈斯哈的,但舍不得放下。

念念等他们都喝上了,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帮忙这事儿,你们应不应都两说。我先把情况跟你们讲明白,你们自己合计。地底下那条脉,现在还在走,但速度慢了,估计再有一年半载就会停在一个新位置上,到时候地裂就少了。可在那之前,你们这片山——包括你们那个小丰岭——还会闹腾。你们躲在这儿能保命,但保不了庄稼。你们总不能一辈子靠湖里摸鱼、山上挖野菜过日子。”

老孙放下缸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你说要有人帮忙——帮什么?”

念念看了赵铁军一眼。赵铁军冲她微微点了个头——你定。念念转回去看着老孙:“我们要去几个点位上做处置,把地脉的走向引一引,叫它别再往你们村子那个方向推。人手不够。你们要是愿意搭把手,事情办得快一些,你们也能早一天回去收拾庄稼。”

老孙没吭声,但赵铁军看见他攥着缸子的手指松了。老周在旁边嘟囔开了:“回村?地都裂成那样了,回去种什么?”

“地裂了能填。”念念说,“脉引走了,地温降下来,土重新翻一遍,该种什么种什么。你们那地方我看地形,背风向阳,土脚厚,肥力不差。现在跑是因为地底下不安生,等安生了,有什么不能种的?”

老周不嘟囔了。他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眼神有点发直,大概是在琢磨三年前自家地里的庄稼——赵铁军估摸着,老周想的是玉米,要么是红薯,这东西老人最惦记。

老孙终于开口了,嗓子紧巴巴的:“你说的点位,在哪儿?远不远?危不危险?”

念念伸手指了指湖对岸再往北的方向:“最近的一个在那边山坡背面,走半天能到。远的那几个要翻两座山。危险——”她顿了顿,实话实说,“有。但比你们待在这儿不动,等裂缝走过去更稳妥。裂缝真要走到这片山,你们这五间石屋也保不住。你们灶膛里烧的松枝,底下岩层已经温了,你们自己摸摸地面就知道了,比三年前热吧?”

老孙脸色变了变。他没去摸地面,但赵铁军看见他脚趾头在解放鞋里蜷了一下——这老头其实早就知道地温不对,就是一直没跟别人提,大概自己也拿不准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热了。念念一句话把窗户纸捅破了,老孙脸上那层强撑的镇定终于裂了条缝。

“你容我们商量商量。”老孙站起来,把缸子里最后一口茶灌下去,“就在那边商量,不走远。”他朝老周和小钟招了招手,仨人走到十几步开外的一棵矮松底下,脑袋凑一块儿,嘁嘁喳喳说起来。

小七把嘴凑到念念耳朵边上:“你真要带他们玩儿?这仨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那个小钟连对讲机都攥出汗了。”

念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头也没回:“你看走眼了。老孙精明,老周实在,小钟虽然嫩,但腿脚利索,跑个腿传个话没问题。咱们缺的就是这种熟地形的人。”

赵铁军蹲在一边听着,没插嘴。他心里也在盘算——念念说的点位,最近那个半天脚程,实际上他们自己四个人也能跑得过来。带上这仨,最大的好处不是多三双手,是这三个人对这一带山路、水源、野兽出没的规律熟。往远了想,万一后面还得往小丰岭方向走,有个本地人带着,省多少瞎摸的工夫。但这仨人能不能信得过,还得看老孙回来怎么说。

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老孙带头走回来了。他在念念面前站定,两只手还是搁在膝盖上,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我们商量了。帮忙可以,但我们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管成不成,你们走的时候带上我们。这地方没法待了,地面确实比以前热。第二,要是路过小丰岭,让我们回去看一眼庄稼地,不耽误你们的事儿。第三——”老孙指了指小钟,“这孩子跟着你们跑腿,但你们得管饭。”

念念笑了。赵铁军难得看见她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从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里跳出来,一下子活泛了。“饭管饱。”她说,“但不保证好吃。我们这儿有个做饭手残的,炒菜只放盐,连酱油都没有。”

小七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我抗议。”

老周又哈哈笑起来了,这回笑得比刚才还响,震得矮松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小钟也跟着咧嘴,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白牙。赵铁军看着这架势,心里那半圈弦彻底松下来了。他拿脚踢了踢小七的背包:“别抗议了,去把压缩饼干拿出来,中午加餐。人家新来的都还没吃饭呢。”

老孙摆摆手:“我们有粮,坡那边还存了半袋子米。”

念念已经转身往坡那边走了:“那正好,一起搬过来。往后一块儿开伙,省柴火。”

老孙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这就……一块儿了?”

念念脚步没停,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底下透着一点热乎劲儿:“你们仨刚才商量的时候,老周叔那句‘地都裂了还蹲这儿等死不成’说得在理。我们也不是白使唤人。往后要跑的路还长着呢,一块儿走,搭个伴儿。”

老孙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出来,闷头跟上念念往坡上走了。赵铁军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这一串人——念念打头,老孙跟在她半步后面,再后面是老周拽着小钟,小钟手里还攥着那个破对讲机——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半个时辰前隔着一面湖互相瞪眼,这会儿已经商量着搭伙做饭了。山里头的事儿就这么怪,前一脚还拿你当贼防,后一脚递缸热水过去,防线自己就塌了。

他摸了摸兜里那包旱烟,心想:得,回头得问问老周抽不抽。这年头,肯跟你蹲一个灶台吃饭的人,比什么保证都管用。

湖面上风又起来了,把石屋顶上的苔藓吹得簌簌响。灶膛里的火没熄,余烬红彤彤的,映着旁边五个搪瓷缸子——有三个已经空了,杯底留着几片泡开的茶叶渣子,另外两个还冒着热气。赵铁军走过去,把锅盖扣上,心里默默算了算:现在九个人了。下一个点位在半天脚程外,今晚得把路线定下来,明天天不亮就得动身。

他扭头朝坡上喊了一嗓子:“老孙——你们那个腿脚不好的,在哪儿窝着呢?叫他过来一块儿吃!”

坡上传来老孙闷闷的应答声:“在背坡那棵歪脖子松底下猫着呢!我这就去叫!”

赵铁军蹲下来,把灶膛口散落的松枝往里头踢了踢,火苗又窜了窜。他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忽然听见小七在旁边小声嘀咕:“铁军哥,你说他们那个藏得最深的人,就是那个心跳太快压不住的,到底怎么回事?”

赵铁军拿树枝拨了拨火,头也没抬:“慌的。人一慌,压不住。等会儿人来了你给递缸水,别问东问西。”

小七哦了一声,乖乖又去摸搪瓷缸子了。赵铁军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远处的湖面上,几只水鸟贴着水面掠过去,翅膀尖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又很快合拢了。他望着那条合拢的水痕,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地方看着安安静静的,底下压着的事儿可一点都不少。不过眼下这顿饭先吃踏实了再说。天大的事,也得等锅里水开了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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