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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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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入城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洛阳城的废墟之上,这座被战火蹂躏了一夜的城池,终于渐渐平息了喧嚣。

不是全然的死寂。远处仍有零星的呼喊,是清理战场的士兵在呼唤同伴;街角传来压抑的啜泣,是失去亲人的百姓在默默哀嚎;还有几座未燃尽的房屋,依旧在噼啪作响,黑烟袅袅,直直地刺入湛蓝的天空,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这些声音细碎而微弱,散落在空旷的街巷里,如同一场暴雨过后,残留在屋檐上的零星雨滴,清冷而悲凉。

郭长安站在街心,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心脏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这条曾经车水马龙的大街,如今早已面目全非,连一丝街道的模样都不剩。地上铺满了尸体,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是唐军还是叛军,冰冷的躯体相互依偎,僵硬而狰狞。粘稠的鲜血浸透了青石板的每一道缝隙,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意便会踉跄,偶尔还能听到血水泡被踩破的咕叽声,刺耳又令人心悸。那些未干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像凝固的泪痕,诉说着昨夜的惨烈。

街两旁的房屋,半数已被大火烧成了焦黑的残骸,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一个个垂垂老矣的巨人,在风中苟延残喘;剩下的那些,也被烟火熏得漆黑,墙面上布满了焦痕,门窗破损不堪,远远望去,像一群从火海里爬出来的鬼魅,透着阴森与荒凉。几座房屋的屋顶还在冒着黑烟,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与天边的霞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烟还是云。

远处,唐军士兵们三三两两分散在街巷中,默默清理着战场。他们弯腰在尸体堆里翻找,小心翼翼地辨认着自己战友的服饰,找到后,便轻轻抬到街边,用破旧的草席仔细盖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唤醒沉睡的兄弟;遇到叛军的尸体,便合力拖到墙角,堆成一座座小山,等着后续集中焚烧;偶尔发现还活着的伤兵,便立刻围上去,小心翼翼地抬到临时的救治点,脸上满是焦急与心疼。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打破了这份沉寂。不远处,一个伤兵躺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双腿,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嘶哑而绝望——他的腿从膝盖以下被生生砍断,光秃秃的断肢上还在往外冒血,染红了身下的石板。旁边的士兵死死按住他的伤口,试图止血,可他依旧哭得浑身抽搐,那哭声里,有疼痛,有绝望,更有对未来的茫然。

郭长安静静地看着那个伤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他看了几秒,终究还是缓缓收回目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从香积寺到洛阳城,死亡与伤痛早已是常态,可每一次看见,依旧会心头一紧。

李进还站在他身边,神色恭敬,一直默默等着他。见郭长安收回目光,他才轻声开口:“郭队正,叔父在城门口等您,让您过去一趟。”

郭长安微微点头,声音沙哑:“走吧。”

他率先往前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同胞的尸骨上,格外沉重。王全和张十二默默跟在身后,两人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暗红的痂,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神色凝重,一路沉默不语。

走了没几步,郭长安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全身上,语气低沉:“你那一组,还剩几个?”

王全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豁牙刀,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俺带了十个弟兄,刚才清点了一下,还剩五个。”

郭长安的目光越过王全,望向他身后的方向。那里站着五个身影,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烟灰与血迹交织在一起,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郭长安身上,有疲惫,有悲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在这场战乱中,弄丢了自己。

郭长安缓缓点头,没有说话,又将目光投向张十二。

张十二立刻会意,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俺那一组也是十个,现在还剩四个。”他说着,也指了指身后,语气里满是愧疚,“是俺没照顾好弟兄们……”

郭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四个士兵比王全那五个还要凄惨。有一个胳膊上缠着破旧的布条,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布条边缘不断滴落,在地上留下小小的血痕;有一个脸上有道长长的伤口,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泛白的骨头,看着触目惊心;还有一个身形踉跄,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不知道是受了重伤,还是被一夜的厮杀耗尽了力气。

郭长安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九个幸存的弟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三十七个弟兄,一起从排水口钻进来,一起在黑暗中潜伏,一起放火,一起厮杀,可到最后,只剩下九个。剩下的二十八个,有的死在狭窄的排水口,有的倒在混乱的巷战中,有的牺牲在城门之下。其中,赵横、孙驼子,还有丁二狗,是他能叫出名字的,可还有二十五个,他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家人在等他们回家。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久到连远处的哭声都变得模糊。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走。”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朝着城门口走去,脚步依旧沉重,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要带着这些幸存的弟兄,好好活下去,不辜负那些牺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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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比城里还要混乱,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唐军士兵、被俘的叛军、逃出来的百姓、闻讯赶来的流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像一个混乱的集市,与城里的悲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郭长安低着头,从人群中慢慢挤过去,身上的血迹与尘土,让他显得格外显眼。没过多久,就有人认出了他。

“是他!就是那个队正!”

“对!就是他带着人从水沟里钻进去,放火烧了叛军的粮仓和火药库!”

“安西军的好汉!好样的!”

欢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伸出手,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敬佩;有人踮着脚尖,冲他高声呐喊;还有的百姓,从怀里掏出仅有的食物——一块干硬的饼,一个皱巴巴的果子,一截熏黑的腊肉,小心翼翼地往他手里塞,眼神里满是感激。

郭长安没有看那些食物,也没有回应那些欢呼,只是微微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悲伤——这场胜利,是用无数弟兄的鲜血换来的,这份欢呼,他受之有愧。

挤过喧闹的人群,前面忽然豁然开朗。城门口的空地上,站着一群身着铠甲的将领,最中间的那个,正是李嗣业。

他像一尊铁塔似的站在那里,身上的明光铠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泛着耀眼的寒光,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今日却显得温和了许多,大概是因为他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李嗣业一眼就看到了郭长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开口喊道:“来了?过来。”

郭长安快步走过去,微微躬身,神色恭敬,却依旧沉默。

李嗣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上的血迹与伤痕上,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活着回来了,好,好样的。”

郭长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眼底的悲伤难以掩饰。

李嗣业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王全、张十二等人,眉头微蹙,问道:“你的人呢?都回来了?”

郭长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在外面,就九个。”

李嗣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道:“待会儿你去见见他们,好好安抚一下。现在,跟我进城,有件事,带你去看看。”

他转身,朝着城里走去,郭长安默默跟在身后。

走了没几步,李嗣业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郭长安,语气低沉地问道:“你那三十七个弟兄,最后活着的,就九个?”

“是。”郭长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嗣业的脚步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九个,不错了。打仗就是这样,能活着,就是万幸。三十七个进去,九个出来,这份伤亡,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郭长安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他知道李嗣业说的是对的,可他还是无法释怀,那些死去的弟兄,都是他带进去的,他没能把他们都带出来。

李嗣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又开口说道:“史思明跑了,从北门跑的,带着几千残兵,往北边逃了。咱们不能停,休整一下,还要继续追,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

郭长安微微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李嗣业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你好像不高兴?”

郭长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满是悲伤:“死了很多人,太多了。”

李嗣业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郭长安都有些不自在。然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而坚定:“郭长安,你记住,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当兵的,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为了平定战乱,为了让更多百姓能活下去。死的人,是英雄,是烈士,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郭长安迎着他的目光,喉咙发紧,良久,才低声说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嗣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一丝鼓励,“知道就别钻牛角尖,别想那么多。战场上,儿女情长没用,想多了,分心了,下一仗死的,可能就是你,就是你身边剩下的弟兄。”

说完,他转身,继续朝着城里走去。

郭长安站在原地,看着李嗣业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李嗣业说的是对的,可那些牺牲的弟兄,那些鲜活的面孔,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几秒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悲伤,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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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李嗣业带着郭长安往城中心走去。街上依旧热闹,却多了几分秩序。唐军士兵们分散在各个街巷,有的在仔细搜查可疑的房屋,有的在清点叛军留下的战利品,有的在押送被俘的叛军,神色严肃而认真。百姓们大多躲在自家门后,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丝对未来的期盼——他们不知道这场战乱何时才能真正结束,却知道,唐军来了,或许,他们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走过两条街,一座气派非凡的大宅出现在眼前。大宅门口站满了身着明光铠的士兵,个个身姿挺拔,手持横刀,神色严肃,站得笔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门口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面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燕王府。

这是史思明的王府。

李嗣业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头,对郭长安说道:“进去看看?看看这个叛贼,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郭长安微微点头,跟着李嗣业走了进去。

王府里面比外面还要宽敞气派,院子套着院子,房屋连着房屋,假山、水池、花园错落有致,布局精巧,处处透着奢华。地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打磨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墙上挂着一幅幅名贵的字画,笔触细腻,意境深远,郭长安看不懂那些画的含义,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奢华与张扬——这些,都是史思明从洛阳百姓手里搜刮来的。

走到第三进院子,李嗣业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指着前面,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看那儿。”

郭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院子中央,堆着密密麻麻的金银财宝,一堆堆的,像小山一样,金锭、银元宝、玉佩、珍珠、玛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些财宝,散发着冰冷的光泽,却承载着无数百姓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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