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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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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业走上前,弯腰捡起一锭沉甸甸的金锭,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冰冷:“这些东西,全是史思明从洛阳百姓手里抢来的,他靠着搜刮民脂民膏,过着奢华无度的日子,却不管百姓的死活。”

说完,他随手将金锭扔回那堆财宝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院子的寂静。他转过身,看着郭长安,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些东西,朝廷会派人运走,一部分充公,一部分还给百姓。你想要什么,可以随便拿一件,就当是朝廷给你的赏赐。”

郭长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财宝,语气坚定:“我不要。”

李嗣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行,有骨气。既然不要,那咱们就继续往里走。”

两人继续往里走,穿过一道道院门,朝着王府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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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最后一进院子,李嗣业停下了脚步,指了指院子里的人,说道:“就这儿了。”

郭长安看过去,只见院子里站着几十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绫罗绸缎,衣料华贵,上面绣着精美的花纹,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可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奢华生活留下的光彩,个个面色苍白,眼睛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神色惶恐而茫然,显然是哭过。

“这些,都是史思明的家眷。”李嗣业的语气很平淡,“他跑了,却把这些人留下了。怎么处置他们,朝廷说了算,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跑不了。”

郭长安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目光缓缓扫过他们的脸庞。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满脸皱纹,神色绝望;有身着华服的女人,抱着孩子,眼神里满是恐惧;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懵懂与不安。

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绣着虎头的锦袍,躲在母亲的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地看着郭长安。

那双眼,很亮,很纯,像极了丁二狗的眼睛——那个跟着他打仗,总是笑着喊他“队正”,最后却死在香积寺的少年。

郭长安的心脏猛地一揪,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丁二狗的身影,浮现出赵横、孙驼子,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弟兄。

李嗣业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忽然,那个孩子从母亲身后探出头,小声开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一只胆怯的小虫在叫:“你是唐军吗?”

郭长安回过神,看着那个孩子,语气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是。”

孩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又小声问道:“你们……你们要杀我吗?”

郭长安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置这些人,不知道这个无辜的孩子,会不会因为史思明的罪行,付出生命的代价。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知道。”

孩子听了,缓缓低下头,不再说话,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被吓坏了。

郭长安看着他,心里满是复杂的情绪。这些人,是史思明的家眷,可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孩子,他们没有参与叛乱,没有伤害百姓,却要为史思明的罪行买单。他于心不忍,却又无能为力——战乱之下,无辜的人,往往是最可怜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终究还是转过身,往外走去。他不想再看,也不敢再看,那些恐惧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走出院子,走出王府,重新走上大街,太阳正高高挂在头顶,明晃晃的,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郭长安站在街心,忽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李嗣业的声音,语气温和了许多:“你那四百多弟兄,还在城外等着呢。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郭长安愣了一下,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是啊,他还有四百多弟兄,还有那些幸存的弟兄,他不能倒下,不能茫然,他要回去,要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要完成那些牺牲的弟兄们未完成的事。

他转过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脚步渐渐变得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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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变得柔和,洒在城外的空地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城外的那片空地,依旧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四百多弟兄,整齐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严肃,没有一丝喧哗,像一排排挺拔的青松,静静地等着他回来。他们身上的铠甲还沾着尘土与血迹,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目光坚定,紧紧地盯着城门的方向,等着他们的队正回来。

当他们看到郭长安走过来时,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他们的队正,活着回来了。

郭长安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四百二十三张脸。他记住了其中的三百多个名字,还有一百多个,他还不知道,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会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住每一张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洛阳,拿下来了。”

没有人说话,四百多个人,静静地站着,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平静——他们知道,这份胜利,来之不易。

“史思明跑了,带着几千残兵,往北边逃了。”郭长安继续说道,语气坚定,“咱们不能停,休整一夜,明天,继续追击。”

依旧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郭长安的目光变得沉重起来,语气低沉:“这次进城,死了很多人。咱们的人,死了七十七个。”

他看着眼前的弟兄们,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坚定:“但咱们活着,你们活着,我也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活着,就能继续打仗,就能平定战乱,就能让更多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格外坚定:“下一仗,还会死人,也许会死更多,也许死的是你,也许死的是我。但我向你们保证一件事。”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活着的,我记住;死了的,我也记住。我会带着你们的名字,带着你们的念想,一直走下去,直到战乱平息,直到天下太平。”

四百多个人,静静地站着,目光紧紧地盯着郭长安,眼神里满是坚定与信任,没有一丝动摇。

太阳渐渐西斜,红红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人群中,王全忽然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这份沉寂:“队正!”

郭长安看向他,点了点头。

王全咧嘴一笑,露出那几颗熟悉的豁牙,语气里满是坚定与自豪:“俺的名字,你记住了吗?”

郭长安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坚定:“记住了。王全,陇右道秦州人。”

王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郭长安记得这么清楚,随即笑得更开了,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行!记住就好!下辈子,俺还跟着队正打仗!”

张十二也跟着开口,语气急切:“队正,俺的呢?俺的名字,你记住了吗?”

郭长安看向他,眼神温和,语气坚定:“张十二,虢州人,跟着我六年,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是我最信任的弟兄。”

张十二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有了王全和张十二的带头,其他的弟兄也纷纷开口,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亮。

“队正!俺叫刘二!幽州人!”

“队正!俺叫张狗子!齐州人!”

“队正!俺叫马三!汾州人!”

“队正!俺叫孙大郎!赵州人!”

“队正!俺叫李四儿!徐州人!”

喊声回荡在空旷的空地上,越过田野,越过山林,久久不散。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坚定与期盼;每一声呼喊,都透着信任与忠诚。

郭长安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一个一个,把那些名字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他知道,这些名字,是他的底气,是他的念想,是他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太阳渐渐落下,夜幕缓缓降临,黑暗笼罩了大地。

可那些呼喊声,依旧没有停下,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夜空里,像一盏盏明灯,照亮了前行的路。

他们不知道,下一仗会在哪里打,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可他们知道,只要跟着他们的队正,只要彼此信任,彼此依靠,就一定能等到战乱平息的那一天,就一定能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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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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