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战前(1/2)
第二十五章战前
那一夜,郭长安彻夜未眠。
并非辗转难眠,而是不敢入眠。
只要闭上双眼,那条黑河便会在黑暗里浮现。暗沉流水哗哗作响,裹挟着微弱又凄厉的惨叫,从水底悠悠浮起。声音闷闷的、遥遥的,仿佛亡魂隔着黑水,在黑暗深处轻声唤他。
猛地睁眼,声响消散;再次阖眸,哀鸣复归。
反复折磨,熬至后半夜,他索性披衣起身,钻出窝棚。
帐外寒意更烈,凛冽寒风刮擦面皮,如薄刀割肤,刺骨生疼。他缩紧脖颈,循着远处跳动的火光,缓步走向炊事营地。
夜色深沉,炊事篝火依旧燃着。一团赤红明火在漆黑旷野里格外醒目,锅内稀粥早已煮熟,汤泡米粒,咕嘟轻响,白色热气袅袅升腾,转瞬便被寒风吹散。
花白老者依旧蹲在灶旁,默默添柴烧火。望见郭长安走来,他未曾言语,默默侧身让出一处避风空位。
郭长安屈膝蹲坐,将手背凑近明火。
火焰炽烈,烘得手背滚烫,掌心却依旧寒凉。他反复翻转手掌,任由明火烘烤,许久,指尖才缓缓生出一丝暖意。
老者默默递来一碗热粥。
瓷碗烫手,温热粥水入喉,滚烫暖意顺着食道直落腹中,烫得身躯微微发颤。震颤过后,彻骨寒意渐渐褪去,身上终于有了活人温度。
饮罢,他将空碗递还。
老者随意在油垢围裙上擦净碗沿,低声发问:“睡不着?”
郭长安轻轻颔首。
老者不再多言。
二人并肩蹲坐,静静凝视跳动火苗。火舌舔舐锅底,发出细碎噼啪声响,火星偶尔迸溅升空,于半空一闪而逝,转瞬寂灭,落于尘土,再无踪迹。
沉默良久,郭长安缓缓起身。
“多谢。”
老者抬眸,浑浊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平淡却沉重:“活着回来。”
郭长安默然不语,转身踏着凉风,缓步归营。
折返驻地之时,天色已然蒙蒙泛白。
东方天际浮出一抹鱼肚白,浅灰天光晕染云层,朦胧暗淡。营地渐渐苏醒,人声渐起。往来士卒、负重民夫、炊事伙夫,人影攒动。人喊马嘶、锅碗碰撞、脚步叠沓,杂乱声响交织一处,嗡嗡回荡旷野。
营中大多数兵士尚且懵懂无知,以为今日依旧如往日一般:操练、干粮、枯坐、静待军令。
无人知晓,今日便是开战之日。
硝烟暗流,早已蓄势待发。
郭长安深吸一口凛冽晨风,弯腰钻进窝棚。
“起身。”
一声低喝,打破棚内寂静。
张十二本就浅眠,闻声骤然睁眼,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眼眸,目光直望向郭长安:“要打了?”
“嗯。”
张十二没有多余言语,抬手推搡身侧熟睡的王全。王全睡得沉钝,几番摇晃方才懵懂睁眼,嘴里含糊嘟囔,意识尚未清醒。
“起来。”张十二语气低沉,“打仗了。”
王全愣怔刹那,随即抬手搓揉粗粝脸面,睡意朦胧间吐出一句粗话:“打就打,怕个球。”
他利落起身,穿戴衣物。
窝棚之内,众人接连苏醒。无人拖沓,无人抱怨,默默穿衣、握刃、起身出棚,动作干脆利落,不见半分迟疑。
郭长安伫立棚外,静静注视麾下士卒。
四百四十二人,迅速列成整齐队列。老兵前置,沉稳肃杀;新兵列后,神色忐忑。有人面色紧绷,有人平淡漠然,有人懵懂惶恐。无一人后退,无一人躲闪,无一人怯言推辞。
最前排,王全腰间悬挂那柄锯齿残刀。晨光落在他脸上,狰狞刀疤愈发醒目,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丑陋却坦荡的笑。
身侧,张十二死死攥紧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面无笑意,眼底却燃着两簇明亮火光,坚韧执拗。
后排新兵目光齐齐望向郭长安,眼底藏着紧张,亦藏着少年人未经沙场的青涩悍勇。
郭长安静静凝望队伍,沉默许久。
风过营地,衣袂翻飞。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沉稳,传遍整列队伍:“今日,征伐相州。”
队列寂静,无人出声。
“叛军二十万,我军五万。”
依旧死寂,无人异动。
“昨夜深夜探查,城西密林暗藏五千伏兵。待主力攻城,他们便会自侧翼突袭,拦腰切割阵型。”
他语气一顿,目光坚定,字字分明:“我部军令,死守要道,挡住这五千人。”
王全眉头一蹙,直白发问:“挡住?咱们多少人?”
“四百四十二。”
王全身形一僵,怔怔看着郭长安。
“四百,对五千?”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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