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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进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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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进城

范阳南门,缓缓洞开。

非铁骑撞破,非云梯攻破,是城内之人,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亲手推开的。

厚重的木门先是裂开一线幽暗缝隙,缝隙里最先探出几只手。枯瘦如柴,青筋突兀虬结,苍白得近乎透明,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门板,力道孱弱却执拗。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无数只手层层叠叠探出,合力缓缓推送。

吱呀——

腐朽干涩的木门摩擦声,在死寂的旷野里格外刺耳。门缝由窄变宽,幽暗一点点蔓延出来,最终两扇沉重城门彻底敞开,露出内里幽深漆黑的城门洞。

门内,没有预想中的残兵死士、垂死反扑。

无人冲锋,无人站立。

满目皆是瘫倒的人影,或躺、或坐、或靠墙蜷缩,密密麻麻铺满门洞内外,静得诡异,静得绝望。

郭长安踏步立在城门之外,目光沉沉,静静望向门内这片绝境。

这些人,昔日是披甲持刀、据城死守的叛军,如今城破势穷,皆是待死待降的残兵。

人人枯瘦脱形,只剩一层干皮紧贴枯骨,活脱脱一具具行走的骷髅。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双唇干裂翻卷,布满血痂,伸出的手指纤细弯曲,如同枯朽鸡爪,再无半分持刀握刃的力气。

有人睁着眼,空洞望向天际,已然气绝;有人闭着眼,胸口尚有微弱起伏,苟延残喘;更多人僵在原地,生死模糊,连动弹指尖的气力都无。

一股混杂的恶臭随风扑面而来,席卷四野。

不是战后浓烈的血腥,是久困孤城酝酿的腐朽浊气。屎尿骚味、尸身腐烂味、衣物霉味、饥人胃中反酸的酸臭味死死纠缠,厚重黏腻,直冲口鼻,让人胸腹翻涌,几欲作呕。

王全站在郭长安身侧,下意识抬手死死捂住口鼻,瞳孔震颤,声音发紧:“校尉,这……”

郭长安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得近乎冷硬。

他抬步,径直踏入城门。

脚掌落下,并未踩在坚硬泥土之上,触感绵软诡异。他垂眸一瞥,一截枯瘦的人手从层层尸骸堆中探出,恰好被他踏在脚下。皮肉干瘪冰冷,毫无生机。

他默然移开脚步,目不斜视,继续向内穿行。

走入城门洞,天光骤然暗沉,凉意森森裹身。

通道两侧,尸骸层层堆叠,或靠墙斜倚,或仰面躺地,或俯卧尘封。有人身着残破甲胄,有人衣衫褴褛、近乎赤裸。仰面死者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门洞顶端,眼底凝着不散的绝望;俯卧之人埋首尘土,连最后的神情都无从窥见。

郭长安从无数生死交错的人影缝隙中稳步穿过,脚下无声,唯有衣料轻响。

数十步后,穿出幽暗门洞,视野骤然开阔。

范阳内城,尽数铺展眼前。

城内主街宽阔平整,可容四五车并行,往日里商贾往来、车马喧嚣,如今只剩死寂荒芜。街道两侧屋舍高低错落、紧紧毗邻,门户或开或闭。敞开的门户里漆黑空洞,不见一物;紧闭的门板上,遍布刀劈斧砍的裂痕、烈火灼烧的焦黑痕迹,处处皆是战火疮痍。

整条长街,遍地是人。

活人、死人、濒死之人杂乱交错,难以分辨。

有人横躺街心,纹丝不动,早已冻僵死寂;有人靠墙枯坐,双目空洞无神,怔怔望着虚空,不知凝望何物;有人四肢虚软,只能在地上缓慢爬行,挪几步便气力耗尽,瘫倒喘息;更有人伏在路边水洼旁,不顾泥水污浊,抬手捧起浑黑脏水,疯狂往口中吞咽,苟延残喘。

满城死寂,无一人言语。

唯有断断续续的微弱呻吟,从街巷各处隐隐传来,细碎低沉,连绵不绝。还有几缕极轻的啜泣,散落在深巷宅院深处,若有若无,如同晚风掠过低洼枯井,凄切悲凉。

王全早已放下捂鼻的手,满目震愕,怔怔看着眼前人间炼狱,喉咙发涩,良久才低声开口:“校尉,他们……都是活活饿成这样的?”

“围城一月,粮草断绝。”郭长安语声清淡,却道尽残酷。

王全再度失语,默默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那把豁牙战刀。刀身锋利依旧,染过无数鲜血,见过万千厮杀,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声无息、蚀骨磨人的绝境。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沉稳马蹄声与号令声。

“分开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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