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进城(2/2)
郭长安回头望去,只见李嗣业策马而来,身后紧随一队精锐亲兵。战马行至他身前,稳稳驻足,李嗣业俯身垂眸,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池,神色沉肃。
“你麾下两百死士,步履迅捷、心性沉稳。”李嗣业沉声吩咐,“带人入城分区巡查,登记降兵、安抚幸存百姓、清点各处粮仓余粮,逐一规整城内乱象。”
郭长安颔首应声:“诺。”
“另有一事。”李嗣业微微停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当年洛阳陷落,诸多朝廷官员家眷未能及时撤离,被叛军裹挟北上,困于范阳城中。如今城破,应当尚在城内。但凡寻得残存官眷,尽数带回营中妥善安置。”
郭长安微微蹙眉:“官眷?”
“没错。”李嗣业点头确认,目光扫过荒芜街巷,“乱世流离,身不由己。仔细搜寻,切勿遗漏。”
“去吧。”
得令之后,郭长安回身抬手,率众起步。两百余名老卒紧随其后,自城北开始,逐街、逐巷、逐院细致巡查。
说是搜寻,实则多是缓步穿行。一街一街排查,一房一房探视。遇尚存气息的百姓、降兵,轻声问询,递水施救;遇无人回应的尸身,默默记位留存,以待后续妥善收敛。
王全紧随郭长安身侧,边走边低声嘀咕,满心不解:“官眷……这残破孤城,人人苟活保命,哪还有什么娇养的官眷……”
郭长安充耳不闻,目光沉静扫过两侧破败屋舍,不曾放过一处角落。
行至半途,他骤然驻足。
身侧一条深巷,静静横亘眼前。巷道幽深狭长,两侧高墙耸立,墙面布满湿滑青苔,日光难以穿透,巷内幽暗沉沉,静谧得诡异。
巷底阴影深处,伏着一道单薄人影。
是个人,一动不动,静静蹲在墙角,被幽暗几乎吞没。
郭长安抬步,径直踏入深巷。
王全连忙跟上,步步谨慎。
越往巷底深入,人影愈发清晰。
是一名女子。身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尘土的粗布旧衣,长发凌乱枯槁,尽数披散肩头,脸颊覆满厚泥与污痕,狼狈不堪。她死死蜷缩蹲踞在墙角,头颅低垂,背脊微弓,长久静止,宛若一尊无声石像。
郭长安停在她身前,沉声开口:“你是谁?”
女子未曾抬头,纹丝不动。
郭长安微微俯身蹲落,视线与她平齐。
良久,她才缓缓抬首。
满脸泥垢、血痕交错,面皮干枯憔悴,双唇干裂结痂,嘴角凝着一丝暗红旧血,满身皆是绝境磨难的痕迹。唯独一双眼,破开所有污浊狼狈,清亮澄澈,宛若乱世浊流里未曾沾染半分尘埃的两汪净水,通透温润,与这破败惨烈的孤城、肮脏憔悴的面容,格格不入,反差极致。
郭长安望着那双澄澈眼眸,心底莫名掠过一个士族名号,清晰无比。
吴兴沈氏。
他开口,语气笃定:“你是朝廷裹挟在此的官眷?”
女子静静凝望他,依旧沉默,不置可否。
“报上姓名。”郭长安再问。
幽暗巷风轻轻拂过,女子沉默许久,干涸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破败如裂帛破锣,微弱却清晰:
“沈……珍珠。”
一旁的王全骤然怔住,愣在原地,低声诧异:“沈珍珠?哪个沈珍珠?”
女子未曾应答,无心解释,只是依旧抬眸,静静望着身前这名身着唐军甲胄、神色沉稳的校尉,眼底藏着未尽的茫然与微弱希冀。
郭长安深深看了她许久,将她的模样、眼底的澄澈尽数记在心底,而后缓缓起身,语声沉定,落字铿锵:
“带走。”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