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夜访(1/2)
第六十二章夜访
郭长安辞别城北小院,并未折返军营。
沉沉夜色里,他独身一人,调转方向,缓步朝着城东走去。
城东正街是范阳城最繁华的市井街巷,白日里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一派热闹烟火气。可入夜之后,整条长街瞬间归于沉寂,两旁铺面尽数闭门落锁,黑漆漆的檐角连片绵延,遮蔽了寥寥星光。唯有零星几盏临街灯笼未曾熄灭,孤零零悬在门檐之下,昏黄灯火在凉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摇碎满街寂静。
长街空荡,夜风萧瑟,满目清冷。
郭长安一路直行,直至街尾,在一座独门宅院门前驻足。
这座宅院门户不算恢弘,却规整厚重,两扇实木门板坚实沉稳,板面钉着整齐的铜钉,擦拭得锃亮光洁,在微弱的夜色里泛着细碎冷光。门檐下悬挂一盏红灯笼,暖光融融,堪堪照亮门前方寸之地,在漆黑清冷的长街上,格外醒目。
他抬手,轻叩门环。
沉寂片刻,木门悄然拉开一道缝隙。
一名值守的年轻亲兵探出头来,望见立在夜色中的郭长安,神色骤然一怔,连忙收敛神色,低声恭谨道:“郭校尉?”
“李将军在否?”郭长安语声低沉,开门见山。
亲兵即刻颔首,侧身推开大门,躬身相让:“将军尚未安歇,校尉请进。”
郭长安抬步入内。
院内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洁洁,不见半分杂乱。院心矗立一棵老槐树,秋深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虬曲伸展,刺破沉沉夜幕,透着几分萧瑟苍劲。树下置着一方石桌、数张石凳,冷石微凉,静立空庭,无人惊扰。
亲兵引着他穿过空庭,行至正屋门前,轻声通传:“将军,郭校尉深夜到访。”
屋内传来一道浑厚沉稳的嗓音,不高却自带威严:“进来。”
郭长安抬手推门,迈步入内。
屋中灯火通明,数盏油灯齐齐点亮,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李嗣业正端坐案前,一身素色便服褪去了铠甲戎装的凛冽,布衣粗衫,面容质朴,不似威震三军的铁血主将,反倒像个田间耕作的寻常老者,沉静温和。
“夜半更深,不在营中歇息,来找我,是出了急事?”李嗣业抬眸看向他,目光通透,早已洞悉几分端倪。
郭长安默然片刻,抬眸直视前方,坦然开口:“将军可知,今日我从乱巷之中,救下一名女子?”
李嗣业轻轻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知晓。段秀实方才已尽数告知于我。”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几分,轻声追问:“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郭长安字句清晰,没有半分遮掩:“广平王妃,沈珍珠。”
此话落地,屋内一时寂然。
李嗣业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无半分暖意,只剩无奈与叹惋。
“你这小子,胆子当真是不小。”
郭长安沉默不语,静待下文。
李嗣业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抬手掀开窗棂一角。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万物沉寂,什么也望不见,唯有夜风穿窗而入,携来几分微凉。
他回身落座,目光沉沉落在郭长安身上:“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保她性命。”郭长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李嗣业深深看他,眼底满是审慎:“你想保?可你如何保?”
“她的身份太过特殊。”李嗣业缓缓剖析利弊,字字恳切,“如今的广平王,早已登基为代宗,朝堂新后已立,后宫格局既定。她这个旧王妃骤然现世,名不正、言不顺,于朝堂、于后宫、于新后一脉,皆是隐患。”
“深宫诡谲,朝堂倾轧,那些人绝不会容她安稳活在世间。”
郭长安垂眸,语声沉稳:“这些,我都知晓。”
“知晓还要执意去保?”
郭长安沉默良久,抬眸望向灯火,眼底藏着乱世将士独有的悲悯与执拗。
“将军亲眼见过她吗?”
李嗣业摇头。
“我见到她时,她蜷缩在破败暗巷深处,形同枯槁,瘦得只剩一身嶙峋骨头。满脸泥污遮盖眉眼,衣衫褴褛破碎不堪,整个人如同被乱世遗弃的枯草,静静伏在暗处,无声等死。”
郭长安语声轻缓,却字字沉重,复刻着初见的震撼。
“可纵使满身狼狈、绝境濒死,她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通透,不曾蒙尘。”
“她向我道谢的那一刻,眼底没有谄媚讨好,没有卑微乞求,只有纯粹的感念与通透。历经绝境,却未生怨怼,未失本心。”
他抬眸望向李嗣业,眼底是历经尸山血海后的赤诚。
“将军,我从军数年,见惯了生死离别。香积寺七万将士埋骨,洛阳两万百姓殒命,相州、邺城、赵州、范阳城外,处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我这辈子,见得最多的是死人。所以但凡撞见绝境求生的活人,但凡尚有一线生机,便忍不住想拉一把。”
屋内灯火摇曳,映得少年将领眉眼坚定,纯粹而执拗。
李嗣业久久无言,低头凝视案上繁复的舆图。山河万里,征战不休,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关卡战场,却唯独藏不住乱世里一个孤苦女子的性命。城北那座小小宅院,渺小得未曾在图上留下半分痕迹,却牵动着眼前少年的执念。
良久,他终于抬眸,语声凝重:“监军已经盯上此事了。”
“我知道。”
“查到何种地步了?”
“线索渐近,快要查实了。”郭长安如实应答。
李嗣业缓缓点头,起身反手合上屋窗,隔绝外界夜风与耳目,屋内氛围瞬间愈发密闭凝重。
他重新落座,压低声线,近乎耳语:“此次随军的监军,是鱼朝恩。你可听过此人?”
“见过。”郭长安颔首。
“此人极难对付。”李嗣业语声沉肃,道出要害,“他是天子近侍,直达天听,手握监察全军之权,背后是整个皇权朝局。他执意要查的事,寻常人根本无力阻拦。”
他凝望着郭长安,反问:“你如今,究竟打算如何应对?”
“藏。”郭长安字句坚定,“能藏一日,便护她一日安稳。”
李嗣业轻轻摇头,一语道破残酷现实:“乱世朝堂,耳目遍布,藏不住的。”
“能藏一时,便是一时。”郭长安未曾退让,执念不改。
李嗣业静静注视着他,看他眼底不服输的韧劲,看他乱世之中难得的赤诚执拗,良久,忽而低笑一声。
“你这小子,性子跟年轻时候的我,一模一样,又倔又硬。”
他起身拿起案边一块粗面干粮,张口缓缓咀嚼,动作随意松弛,神色却百般思索。
嚼了半晌,他忽然漫不经心开口,似随口闲谈,实则暗藏点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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