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余波(1/2)
第六十五章余波
鱼朝恩带着一众甲士愤然离去,喧嚣散尽,整条街巷重归死寂。
郭长安并未即刻起身离开。
他静静坐在小院残破的石阶上,默然看着朝阳缓缓爬升,日光一寸寸漫过破败的庭院。昨夜那场无声的搏杀与出逃,未曾留下半点人声,却留下满目狼藉。
整座小院被翻得凌乱不堪,院门歪斜脱臼,半挂在门框之上,窗棂碎裂,冷风穿窗而过,簌簌作响。屋内器物被尽数扫落一地,原本规整的小小居所,被践踏得满目疮痍。墙角散落的干粮被鞋底碾成碎末,混着尘土泥沙,狼狈不堪。陶制水罐摔裂数瓣,残水淌落满地,渗入干裂的泥土之中,只余下一地深浅不均的暗色水痕,慢慢风干。
郭长安静坐阶前,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处残破,不言不语,无声伫立。
良久,他方才起身,抬步走入屋内。
屋内景象,更显破败荒芜。
木床被硬生生掀翻,被褥散乱在地,落满尘土靴印,污浊不堪。唯一的木桌断了一脚,歪斜倚靠墙边,案头杂物尽数摔落,碎渣满地。墙角叠放的几件换洗衣物,也被粗暴翻扯出来,散落各处,凌乱铺陈在尘土之中。
他微微俯身,抬手拾起一件衣裳。
是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衫,布料寻常,洗得发白起边,却始终干净整洁,无半分污渍,能看出主人往日细心打理的模样,是沈珍珠未曾洗换的旧衣。
布料轻薄,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浅的草木气息,冲淡了满屋的尘土与杀伐戾气。
郭长安捏着这件单薄衣衫,静立在满目狼藉之中,伫立良久。
随后他抬手,细细将衣衫叠得整整齐齐,抚平每一处褶皱,抬手揣入贴身衣襟,妥帖藏好。
他转身走出破败小屋,踏出院门,抬手轻轻带上歪斜的木门,将昨夜的风波、满院的狼藉,尽数关在身后。
一路折返军营。
营地边缘的窝棚外,王全与张十二早已等候多时。二人并肩伫立,神色凝重,眼底满是焦灼,寸步未离。
王全压着满心急切,低声发问:“校尉,事情如何了?那边……没事吧?”
郭长安微微颔首,语声沉静无波:“送走了。”
“送走了?”王全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慌忙追问,“送哪儿去了?稳妥吗?”
“南下。”
短短二字,再无后文。
王全瞬间沉默,缓缓低头,望着腰间悬着的旧刀,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张十二亦是默然伫立,一言不发。
三人并肩立在营地暖阳之下,天光和煦,铺洒周身,暖意融融。可无人能从这份暖意里觅得半分温热,心底皆是沉沉凝滞,暗藏忧思。
沉寂良久,王全终究压不住心底的顾虑,再度抬头,语气忐忑:“校尉,鱼朝恩那边……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吧?”
“查不到人,他绝不会罢休。”郭长安坦然道出实情,眼底沉静如水,“此人执念极深,此番吃了哑巴亏,必定伺机报复。”
“那、那咱们现在咋办?”王全心头一紧,满心焦灼。
郭长安未曾应答,转头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远方帅旗凌空舒展,迎风猎猎作响,在晴空之下翻飞不息,带着军营独有的肃杀威严。
他静静凝望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字句沉稳。
“等着。”
一字落定,便是静待风波,静待变数。
此后三日,整座范阳军营风平浪静。
鱼朝恩麾下的暗哨尽数消失,再无半分窥探踪迹。监军府邸闭门静息,死寂无声,往日的步步紧逼、层层施压骤然褪去,安静得反常,反倒让人心底愈发不安。
郭长安依旧如常度日,日日练兵整军,起居作息丝毫不乱,神色坦荡,看不出半分异样。
唯有王全日日憋得心慌,坐立难安,隔几个时辰便要念叨一句,揣测鱼朝恩动向,每每都被郭长安淡然无视。紧绷的氛围无声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直至第四日清晨。
天色刚亮,晨光初透,郭长安便被亲兵传召,即刻前往中军大帐。
此番召他之人,终于不再是段秀实,而是主将李嗣业。
郭长安快步入帐。
帐内氛围肃穆,一众高级将领齐聚,段秀实立于侧首,众人皆围立舆图旁,神色沉凝,似在商议军机大事。
见郭长安入内,李嗣业抬眸招手。
“过来。”
郭长安稳步上前,立身站定,目光落向案上的行军舆图。
李嗣业指尖落在图上一处北疆据点,语声沉肃,道出最新军情。
“范阳已然收复,全境平定。唯独史思明主力逃脱,连夜往北逃窜。”
郭长安目光凝在那处方位——幽州。
地处更北,地寒天荒,地势更为险峻,远离中原腹地。
“他收拢各路残兵败卒,整合兵力,现下仍有五万之众,盘踞幽州固守。”李嗣业收回手指,目光扫过一众将领,“朝廷传下急令,不给他喘息之机,大军即刻北上,继续追剿残敌。”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郭长安,沉声吩咐:“明日清晨拔营,全军北上幽州。你麾下兵马,随大军一同开拔。”
“末将遵令。”郭长安郑重颔首,应声领命。
他转身正欲退出大帐,身后忽然传来李嗣业的声音。
“郭长安。”
郭长安脚步一顿,回头回望。
李嗣业望着他,眼底通透了然,语气平淡无波。
“鱼朝恩那件事,我已知晓始末。”
郭长安微微一怔,未曾辩驳,静静等候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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