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余波(2/2)
“他昨夜已奉命返程,回长安述职去了。”
李嗣业缓缓道出缘由:“军中有人暗中递上状书,弹劾他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私用职权。圣上降旨,令其即刻回京问询。”
他顿了顿,看着郭长安,淡淡补了一句。
“一时半刻,回不来北疆。”
短短一句话,便是无形解围,亦是一场无声赦免。
连日紧绷的重压、悬在头顶的利刃,骤然悄然落地。
李嗣业看着他,轻叹一声:“你这小子,运气尚可。”
郭长安敛神正色,郑重拱手:“多谢将军照拂。”
“去吧,整军待命。”李嗣业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郭长安转身踏出中军大帐。
帐外烈日高悬,天光刺眼,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立在帐前空地,抬眸望了一眼澄澈长空,伫立片刻,方才稳步折返营地。
营地之中,已然一片忙碌景象。
明日即将拔营北上,兵士们各司其职,拆帐篷、卷铺盖、整军械、装车帐,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满是行军的肃迫感。
王全蹲在一块青石之上,正埋头磨刀。手中那把豁口旧刀,被他反复打磨,石铁摩擦,发出持续的嗤啦声响,细碎火星簌簌溅起,落在枯草之上,转瞬熄灭,不留半点痕迹。
望见郭长安归来,他立刻收刀起身,上前发问:“校尉,中军大帐传你,是出了啥军令?”
“明日开拔,北上幽州。”郭长安沉声告知。
王全咋舌:“幽州?那可比范阳更偏更北,天寒地冻的荒地方。”
“嗯。”郭长安淡淡应下。
王全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摩挲刀锋,磨刀声再度响起,沉闷单调。
磨了片刻,他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牵挂,抬头看向郭长安,声音放得很轻。
“校尉,那姑娘……这几日赶路,应该快到南边了吧?”
郭长安望着远方空茫天际,语声平静无波:“不知道。”
王全皱眉:“咱们明日就走了,不去悄悄看看?确认一句安稳也好。”
郭长安默然不语。
他抬眸望向南方。
南边天际空蒙一片,灰蒙蒙的天连着灰蒙蒙的地,千里迢迢,山河阻隔,望不见尽头,更望不见那人踪迹。
风从南方吹来,无温无暖,亦无讯息。
良久,他缓缓低头,语声轻而坚定。
“她有她的路。”
乱世浮沉,人海别离,相逢已是侥幸,相送便是成全。从此南北殊途,各自安生,不必牵绊,不必探寻。
当夜,郭长安彻夜未眠。
他独坐窝棚之外,静看漫天星河。
夜空澄澈,繁星密布,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苍穹,璀璨无垠,却也清冷孤凉。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望了一夜星辰,想了一夜别离与前路。
天光破晓,军营号角准时响起。
呜——呜——呜——
低沉浑厚的号声层层递进,响彻整座军营,穿透晨雾,惊醒长夜,昭示着新的征程已然开启。
郭长安缓缓起身,抬手拍落满身尘土与夜露。
身前,二百余名麾下将士列阵肃立,军容严整。
王全立于队首,身姿挺拔;张十二静立身侧,沉稳肃穆。一众从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老兄弟,与新晋入伍的新兵,尽数敛息伫立,目光齐齐落在郭长安身上,静待军令。
郭长安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沉静有力。
良久,他沉声吐出一字。
“出发。”
话音落,他转身率先迈步,向北而行。
身后二百余将士齐齐跟上,步履整齐,踏地有声,一队人影浩浩荡荡,迎着晨风,奔赴北疆。
行出数步,郭长安脚步微微一顿。
他抬手探入衣襟,取出那件叠放整齐的灰布粗衣。
衣衫平整干净,带着一丝残留的浅淡气息,是乱世里唯一的温柔与牵绊。
他垂眸静静看了片刻,没有言语,随即小心翼翼重新揣回贴身衣襟,妥帖收好。
收好这缕念想,他抬眸望向前路。
北方天际苍茫一片,灰蒙蒙的云雾遮蔽远方,看不见城池,看不见归途,只看得见无尽的前路、未平的战火、未尽的杀伐。
但他心中清楚。
千里北疆,幽州危城,史思明的五万残兵,正盘踞以待,一场更惨烈的硬仗,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前路漫漫,战火未歇,南北别离,各自安生。
唯有一身孤勇,一腔赤诚,继续向北,踏破乱世烽烟。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