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空城(2/2)
沉重的幽州城门,在死寂中缓缓挪动。
缝隙初开,最先探出的不是兵刃,不是人影,而是无数双枯瘦、急切、求生的手。一只、两只、三只……无数手臂从门缝中挣扎伸出,奋力扒住厚重门板,奋力向内推送。
木门轴腐朽转动,发出吱呀刺耳的摩擦声响,由窄缝缓缓敞开,直至彻底洞开。
城门大开,却无一人冲杀而出。
门洞内外,无站立之人。
满眼皆是或躺、或坐、或靠墙瘫倒的人影。火把摇曳的光影里,一张张面容展露无遗,触目惊心。人人枯瘦如骸,颧骨高耸突兀,眼窝深陷无光,唇瓣干裂起皮,双手枯瘦如鸡爪,早已被饥荒榨干了所有血肉与气力。
有人圆睁双眼,死寂不动;有人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更有甚者,睁眼平视,却早已没了生机,在无声中冻饿而亡。
一股混杂的恶臭随风漫出城门,扑面而来。不是杀伐过后的血腥气,而是久积的屎尿浊气、尸体腐朽的霉味、饥饿淤积的酸腐异味,层层交织,浑浊厚重,隔着数步距离,依旧呛人窒息。
郭长安抬步,稳步向城门走去。
王全紧随其后,脚步不自觉放轻,心头满是震撼与沉重。
行至城门之下,二人驻足。
整座城门洞彻底被人影填满,活人、死尸、濒死之人层层交错,难以分辨。有人僵卧在地,纹丝不动;有人靠墙枯坐,双目空洞,茫然望向虚空;有人四肢无力,爬行挪蹭,每挪数尺便要停歇许久,耗尽仅剩的气力;有人伏在积水洼处,抬手捧起浑浊脏水,不顾一切往口中吞咽,苟延残喘。
整座孤城,不闻人声,只剩断续微弱的呻吟四处飘荡,细碎的悲哭隐于风里,若有若无,凄然刺骨。
郭长安抬步穿行其间。
脚下触感绵软异常,他垂眸一瞥,只见一只惨白枯瘦的人手从尸堆中伸出,恰好被他踩在脚下。
他默然移开脚步,未曾停顿,继续向前。
穿过幽暗压抑的城门洞,视野骤然开阔,映入眼帘的幽州内城街道,更是一片惨然荒芜。
长街之上,依旧是人。遍地皆是疲敝残躯,生死相杂。
望见郭长安这身唐军甲胄缓步入城,有人艰难抬眸,有人麻木不动,有人抬眼淡淡一扫,便再度垂首,彻底失了挣扎的力气。
无人起身,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整座城池死寂沉沉,唯有晚风穿街而过,卷起地上枯叶残尘,发出沙沙轻响,衬得满城荒芜,愈发苍凉。
王全环顾四周,满目萧瑟,低声喃喃:“校尉,这……这得多少人困死在此?”
郭长安目光扫过整条长街,声音平静无波:“尚存四万残众。”
王全心头一震,愕然追问:“四万?那史思明的尸首……”
郭长安没有应答。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疲民,落向长街尽头。
街心深处,一道人影缓缓独行而来。
那人步履虚浮,每走几步便身形摇晃、几欲栽倒,靠着极强的意志力勉强支撑。可他掌心却死死攥着一物,五指收紧,攥得极致用力,不曾有半分松懈。
来人渐行渐近,面容清晰展露。
一样的枯瘦憔悴,一样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饱经围城饥荒的磋磨。唯独一双眼眸,褪去了慌乱怯懦,亮得惊人,沉静且锐利。
他缓缓抬手,将掌心之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颗彻底失了血色的人头。血水流干,面皮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正是一代叛将史思明的首级。
“史思明。”
来人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宛如锈蚀破铁摩擦,字字沉实:“我斩的。”
郭长安凝眸注视那颗首级片刻,抬眼看向来人。
“你是谁?”
那人立身站定,坦然对视,沉声自报姓名:“李怀仙。”
郭长安眸光微凝。
李怀仙,史思明麾下心腹大将,兼领幽州节度使,是叛军坐镇幽州的最高主将。
两人长街相对,默然对视,良久无言。
满城死寂,风声萧瑟。
最终,郭长安率先开口,声线沉稳冷定:
“随我走。去见李嗣业将军。”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