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空城(1/2)
第六十八章空城
围城第十七日。
幽州城内的乱象,一日烈过一日。
围城之初,城内尚且只是深夜偶有几声压抑怒骂。转瞬数日过去,争吵、嘶吼、哭嚎彻夜不绝,再到后来,即便白日,城头之内也时时翻滚着嘈杂乱响。
那些闷沉的声响隔着厚重城墙透出来,嗡嗡沉沉,纠缠不休,分不清是怨骂、是悲哭,还是濒死的嘶喊,像一座濒临腐烂的城池,从内里发出腐朽的喘息。
城外高坡之上,王全伏地贴耳,静静听了一炷香的时辰。
他缓缓抬头,面色凝重:“校尉,里面又打起来了。”
郭长安立在坡上,默然远眺孤城,并未应声。
他亦听得真切。
没有金戈交击的铿锵,没有战马嘶鸣的凛冽,只有无数人声绞缠在一起,此起彼伏。时而轰然炸开,似积怨彻底崩裂;时而骤然低沉,只剩奄奄喘息。喧嚣与死寂反复交替,循环不绝。
这已是城内第三次大乱。
首次动乱在五日前的深夜,城内骤然哗变,纷乱持续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勉强平息。次日天明,唐军望见幽州城头军旗零落,半数战旗已然不翼而飞。
第二次在三日前,动乱自黄昏绵延至破晓,彻夜未歇。次日城门之下,横陈十余具无人收殓的尸体,冷冷僵卧荒土。那一夜,又有百余守军趁夜翻墙出逃,匍匐至唐军营前,跪地乞降求生。
今日,是第三次。
张十二躬着身子从后方荒草间潜行而来,压低声线禀报:“校尉,中军李将军遣人来问,城内乱象已生,是否即刻攻城?”
郭长安目光紧锁死寂城墙,语气笃定平淡:“不攻。”
张十二微微一怔:“不攻?”
“嗯。”郭长安淡淡应下,再无多言。
张十二不敢多问,悄然退下,折返中军复命。
王全再度伏身贴地,细听地底传来的动静。
片刻之后,他脊背微紧,低声急道:“校尉,你听。”
郭长安俯身,耳畔贴紧微凉土地。
下一瞬,城头所有动静骤然消弭。
喧嚣、争执、低语,尽数掐断。
整座幽州城,瞬间死寂无声。
王全心头一紧,愕然开口:“怎么……突然没声了?”
郭长安沉默伫立,目光牢牢钉死城头,一瞬不移。
一炷香的死寂僵持过后。
一道孤峭人影,骤然出现在城头垛口之上。
那人孤身独立,手中高擎一支火把,摇曳火光堪堪照亮面容。面颊枯瘦凹陷,颧骨突兀隆起,眼窝深陷,尽是连日饥饿与熬苦的疲态。可他身姿挺拔,立于颓败城头,自有一股沉凝韧劲。
他缓缓抬手。
掌心高高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残余血珠顺着发梢、下颌不断滴落,砸在墙砖之上,晕开点点暗红血痕,触目惊心。
王全双目骤睁,呼吸一滞,失声低语:“校尉,那是……”
郭长安缓缓站直身躯。
城头之人将头颅举得更高,迎着旷野长风,用尽浑身气力高声嘶吼。嗓音沙哑破碎,如裂帛破锣,却字字清晰,震彻四野:
“史思明已死!我等献城归降!”
这一声呐喊,如同破晓信号。
转瞬之间,城头人影涌动,无数残兵争相涌上墙垣。一支支火把次第点燃,星火连片,灼灼火光染红半边天幕,驱散了围城多日的沉沉黑暗。
万千嘶哑嗓音齐声汇聚,震天动地,回荡旷野:
“投降!投降!投降!”
王全怔怔望着火光燎原的城头,一时失语:“校尉,他们……真的降了。”
郭长安未曾答话,抬眸望向中军方向。
远处唐军主营灯火骤亮,马蹄声隐隐传来,大队骑兵已然集结整备,鞍甲肃整,只待军令。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座困守多日的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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