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长安(1/2)
第七十章长安
大军入城之时,恰逢日暮。
一轮落日悬于西天,暖金霞光遍洒京华,将整座长安城镀上一层温润厚重的鎏金。青灰色的城墙久经风雨,此刻被落日余晖映照,砖石纹理清晰分明,熠熠生辉,褪去了边关孤城的破败萧瑟,尽是帝都雄浑气象。
城门之下人流如织,车马辐辏,喧嚣鼎盛。沿街尽是市井烟火,摊贩沿街罗列,吃食、茶饮琳琅满目,店小二沿街吆喝揽客、招揽住店行人,无数百姓三五成群聚在一处闲谈说笑,人声鼎沸,热闹不休。
郭长安领着麾下二百二十三名将士,踏着鎏金余晖,缓步踏入长安城门。
无人注目他们这支归来的队伍。
连年征战,凯旋之师络绎不绝,日日都有沙场将士归朝,长安百姓早已见惯不怪。偶尔有路人侧目一瞥,也只是匆匆扫过,便转头继续自顾营生,不曾有半分驻足探寻。
边关血战的生死荣辱、尸山血海的跌宕过往,在这座盛世帝京的繁华烟火里,终究只是寻常旧事。
王全跟在队伍之中,一路东张西望,双目忙得目不暇接,眼底满是真切的震撼。边关多是荒城废墟、萧瑟旷野,从未见过这般繁盛景象。
“校尉,你看这街道,宽阔平整,望不到头!还有这些楼宇,层层叠叠,这般高大!人更是多,遍地都是烟火人气!”他忍不住低声惊叹,语气里满是初见京华的错愕。
郭长安默然前行,未曾答话,眼底却静静收纳着眼前的一切。
三年前,他从这座城门奔赴沙场。彼时他重伤垂危,卧在运送尸骸的木车之上,昏沉迷离,满眼皆是血色与剧痛,从未看清过长安分毫。后来九死一生侥幸存活,也一直辗转关外、征战四方,始终无缘入城。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清醒、安稳、从容地打量这座万众仰望的帝都。
长街两侧,商铺林立,鳞次栉比。绸缎庄流光溢彩,粮庄堆叠充盈,兵戈铺子寒光隐约,药铺清香暗溢,各色食铺热气蒸腾、香气萦绕。
王全看得眼花缭乱,满心震撼,张了张嘴,终究寻不出合适的言语,只觉世间竟有这般繁盛天地。
郭长安轻声开口,拉回他的思绪:“走。”
众人压下心中惊叹,紧随其后,沿着长街缓缓纵深前行。
一路行至城西,天色彻底沉暗,暮色吞没了最后一缕余晖。
前方一座规整大营赫然伫立,阻断前路。营门肃然挺立,两侧火把次第排布,灼灼火光彻夜通明,将整片营区照得亮如白昼。营门上方高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笔力沉劲,赫然三字:西郊大营。
郭长安静立营门前,目光落于匾额之上,久久未移。
三年光阴,倏忽而过。
他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初来此处,这片土地还是一片荒芜野地,杂草丛生、乱石遍地,无营无帐、无屋舍可栖。彼时他们数十新兵徒手扎根,亲手搭建窝棚、深挖壕沟、日夜操练,在这片荒土之上磨砺筋骨、浴血成长。
转瞬三载,荒丘成军垒,窝棚变营帐。昔日寥寥数十残兵,辗转厮杀,历练成如今两百余、人人久经沙场的精锐。
人世变迁,山河迭代,不过弹指一挥间。
他静立片刻,敛去眼底浮沉,抬步踏入营中。
大营之内早已妥善安置好归朝将士的居所。
营地东头,一排排军帐整齐排布,行列规整、井然有序。帐内铺着干爽干草,草上平铺一层薄毯,虽不算奢华厚实,却远比边关迎风漏雨的窝棚安稳温暖,足以遮风避寒、安歇休憩。
王全连日奔波劳累,此刻终于卸下重担,一屁股重重坐落在毛毯之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身疲惫尽数倾泻:“娘的,打了这么久的仗,终于能踏踏实实躺一会了。”
张十二默默落座,依旧寡言少语,只静静休整气息。
陈五难得入京,满心新鲜,在帐内东摸西看,满眼好奇,像个初入尘世的乡野少年,处处觉得新奇。
郭长安立在帐门口,静静看着身前三人,看了片刻,默然转身,缓步走出营帐。
入夜的西郊大营,格外安静。
休整的将士已然沉沉睡去,值守的兵卒各司其职、严守岗位,无人喧哗。唯有零星几处篝火静静燃烧,火苗跳跃摇曳,明暗不定,在地上投出一片片晃动的光影,暖光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郭长安缓步走到一处篝火旁,席地而坐。
篝火炽烈旺盛,热浪扑面,烤得手背温热发烫。他反复翻动手掌取暖,待周身寒凉尽数褪去,心底的沉郁却未曾消散。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王全走了过来,默默在他身侧落座,不发一言,只伸手凑近火堆,静静烤火。
夜色静谧,唯有柴火噼啪轻响,晚风低吟。
良久,王全忽然压低声音,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校尉,那个南边去的女子……你说她,顺利到地方了吗?”
郭长安望着跳跃的火苗,没有应声。
“俺就是随口问问。”王全连忙补了一句,怕触到他的心事。
火光摇曳,映在郭长安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藏尽无人知晓的惦念。
片刻沉寂后,他才缓缓出声,声音轻淡,带着一丝无力的茫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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