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话(1/2)
第七十六章夜话
夜半月色清薄,透过灶房糊窗的旧纸,浅浅漏入室内,在冰冷的泥地上铺开一层朦胧银白。
灶膛内的柴火早已燃尽,明火熄灭多时,唯有灰烬深处残存一缕余温,若有若无地漫溢出来,是这清冷寒夜里,屋中仅存的一点暖意。
郭长安背靠冰冷土墙,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粗布毯子。秋夜山寒,夜风透隙,单薄的毯子根本挡不住四下侵骨的凉意,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肌理,浸得人四肢发僵。
他却一动不动,静静静坐,神色安稳无波。
沈珍珠就坐在他身侧,同样倚着土墙,与他并肩静坐。
一室清寂,月色无言。
二人长久沉默,无人开口,唯有屋外细碎风声簌簌掠过,温柔又寂寥。
良久的静谧之后,她才轻轻开口,嗓音轻软细碎,被夜色揉得极淡:“你冷吗?”
“不冷。”郭长安语声平稳,听不出半分起伏。
沈珍珠侧眸看了他一眼。
他并未回望,目光透过朦胧窗纸,落在屋外沉沉夜色上。月色透过旧窗纸,晕开一片雾白柔光,像蒙了一层柔软薄纱,温柔却疏离。
她轻轻摇头,一语戳破他的逞强:“你骗人。”
郭长安默然无言,未曾辩驳。
下一瞬,沈珍珠抬手,缓缓解开身上的旧布袄,轻轻一掀,分出大半衣料,温柔覆在他的肩头。
暖意裹挟着她身上淡淡的温软气息,骤然笼罩而来,瞬间驱散了些许寒凉。
郭长安身形微僵,下意识愣了一瞬。
他转头望向身侧女子。
沈珍珠依旧目视窗外,未曾看他,侧脸隐在朦胧月色里,安静柔和。
“两个人披着,便暖和些。”她轻声解释,语调平淡自然,似是随口而为,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郭长安依旧沉默,未曾言语,也未曾推开。
一件旧布袄,分覆两人肩头,堪堪护住并肩倚靠的身影。土墙寒凉,月色清冷,可方寸之间,却悄然滋生出一缕相依的暖意。
又静坐片刻,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笑。
笑意很淡,几乎要融进夜风月色里,却清晰落进郭长安耳中。
他侧目看向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轻声应答,依旧望着窗外无边夜色,不肯转头。
郭长安静静凝望着她的侧脸。
月色勾勒出她清瘦的下颌线条,轮廓分明,却褪去了所有凌厉,只剩极致的柔和。历经乱世风霜,她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眼底却依旧藏着未曾磨灭的干净通透。
他默默看了片刻,终究收回目光,重归寂静。
长夜漫漫,月色悠长。
沉寂再度蔓延,许久之后,沈珍珠才又一次轻声唤他:“郭长安。”
“嗯。”他低低应着。
“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
郭长安语气平淡,无波无澜:“没有了。”
简简单单三字,藏着半生孤苦。
沈珍珠骤然失语,静默良久,才又轻轻追问,带着一丝不忍的确认:“一个都没有了?”
“嗯。”
屋内再度陷入沉寂。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同病相怜的落寞:“我也没有了。”
郭长安抬眸,转头望向她。
她身形未动,依旧倚墙望月,月色静静淌在她脸上,安静得近乎肃穆。
“爹娘在安史之乱里,没了。”她缓缓开口,缓缓细数自己的过往,语调平静,听不出悲喜,似在诉说旁人故事,“兄长守洛阳,战死城头。姐姐远嫁他乡,后来战乱隔断音讯,再也寻不到踪迹。”
她微微顿了顿,掠过那段尘封的过往,轻描淡写带过:“至于广平王……那都是前尘旧事,早就翻篇了。”
世事浮沉,荣辱起落,于如今的她而言,不过一场虚妄旧梦。
郭长安静静听着,始终沉默,未曾插话。
忽然,她转过头,清亮眼眸直直看向他,目光坦荡,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从前有过别的女子吗?”
郭长安微微一怔,未曾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夜色静谧,她眼底星光澄澈,坦荡又认真,静静等候他的答案。
他稍作思忖,坦然应声:“没有。”
沈珍珠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暖意,随即再度转头,望向窗外月色。
夜风轻拂,寂静流转。
良久,她又轻声发问,像是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终于问出口:“你为什么要来接我?”
“我说过,会来。”郭长安恪守承诺,语气笃定。
“就只是因为一句承诺吗?”她轻声追问。
郭长安一时默然。
晚风寂寂,月色无声。
片刻沉吟后,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沙场沉淀的沧桑:“因为你是活的。”
沈珍珠愣了一下,满眼茫然:“什么意思?”
郭长安抬眸望向朦胧月色,眼底漫开层层沉郁,字字清晰,缓缓道来:“我这一生,见惯了生死别离。香积寺七万,洛阳两万,相州三万,邺城四万,赵州两万,范阳城外三万。”
“尸山血海,残肢遍野,死人我见得太多太多。”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却格外郑重:“乱世浮沉,满目枯骨。看得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干净、鲜活、好好活着,我就想救,就想护。”
“你是活的。”
一句重复,胜过千言万语。
沈珍珠怔怔望着他,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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