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边城疏勒(1/2)
第八十三章边城疏勒
沙暴散尽,残沙覆野。
队伍在荒芜戈壁原地驻扎,耗时三日,细细清点整肃。
此番天灾重创,代价沉重。三千将士,二十七人永久埋骨黄沙,尸骨无存;八十余人身负轻重创伤,皮肉溃烂、筋骨劳损,暂失战力。四十余匹战马活活困毙于沙暴,粮草折损近半,数十顶帐篷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散落的兵器甲胄更是不计其数。
大漠无声,黄沙无情,一场风沙,便抹去数十条鲜活性命。
王全蹲坐帐篷边角的沙地之上,手里攥着那把常年随身的豁牙佩刀,一言不发,只反复抬手,一下一下重重戳着脚下松软黄沙。刀刃入沙无声,每一下都沉而用力,泄着心底堵闷的郁气。
风沙过后,天地空寂,只剩他单调沉闷的戳沙声。
他闷着头,嗓音沙哑干涩,低声开口:“都尉,没了二十七个兄弟。”
郭长安立在一旁,望着远处茫茫沙丘,背影沉静,语气平稳无波,却藏着沉甸甸的厚重:“我知道。”
王全再度沉默。
他依旧低头戳着沙地,不肯抬头,胸中郁结难散。往日沙场拼杀,尸山血海走过,他从未有过这般憋闷窒息的感受。战场殒命,各安天命,可这二十七个兄弟,未曾死于敌刃,未曾浴血沙场,终究没能熬过一场无端风沙。
沈珍珠缓步走来,静静在他身侧落座。
她没有开口劝慰,亦无多余言语,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坐着,共看满目残沙,共承这份无声的悲戚。
良久,王全才闷声低语,带着几分茫然不解:“沈娘子,俺打了这么多仗,见惯了死人,从来没这般难受。不过没了二十七个兄弟,俺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
沈珍珠眸光平和,望着满目苍黄,轻声作答:“因为这二十七人,是日日相伴的熟人。”
王全动作一顿,怔怔抬头。
“沙场上战死的士卒,你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生死一瞬,匆匆而过。”她语气清淡,却字字通透,“可这二十七个兄弟,你日日与他们同餐同食、同步前路、同宿荒漠。朝夕相伴的活人,一朝尽数埋骨黄沙,无声无息,自然不同。”
王全愣怔片刻,低头细细思忖,终究重重点了点头。
“好像……真是这个理。”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用刀戳着黄沙,一下又一下,将满心惋惜与郁结,尽数埋进这片苍茫大漠之中。
三日休整完毕,队伍再度启程。
前路无他,唯有向西,再向西。
脱离这片凶险戈壁,一路西行漫漫,黄沙依旧连绵,风物依旧荒芜。半个月光阴,就在日复一日的风沙行路中缓缓流逝。
直至半月后的黄昏,落日熔金,染红半边天际。
前路沙丘尽头,终于脱出茫茫黄沙,一座土黄色的边城,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
城墙不高,通体由夯土筑成,经年风沙侵蚀,早已被磨得黯淡斑驳,与周遭黄沙天地融为一体,不细看几乎难以分辨。城垣墙面沟壑纵横,裂痕遍布,多处墙体坍塌缺损,未曾修葺,满目沧桑破败。
城门之下,立着几名守城兵卒。铠甲陈旧破旧,边角磨损不堪,手里的刀枪锈迹斑驳,透着长久戍边的贫瘠与荒芜。
他们骤然望见这支甲胄整齐、队列肃然的唐军队伍,瞬间神色惊惶,愣在原地,随即慌忙转身奔入城中,仓皇逃窜。
王全看得一乐,高声喊话:“跑啥跑!俺们是大唐官军!”
城门空旷,无人应答,只剩风声掠过城头。
郭长安缓缓勒住马缰,端坐马背,目光沉沉望向那座孤城。
城门上方,两块斑驳石刻大字,历经风雨侵蚀,依旧清晰可辨——疏勒。
沈珍珠策马上前,停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这座西域边城,轻声问询:“这就是疏勒?”
“嗯。”郭长安微微颔首。
“安西都护府还在前方?”
“还在更西。”
沈珍珠静静凝望城池,眼底带着几分初见的讶异。
这座城,实在太小。论规制、论气势,远不及范阳,更不如幽州,局促又简陋。残破的城墙、歪斜的垛口、老旧的旗帜,无一不在诉说着边境的贫瘠与战乱的苛苦。城头插着数面旗帜,红黄交错,褪色陈旧,在晚风里无力翻卷,飘摇欲坠。
她看了许久,忽然浅浅一笑,语气真切:“这地方,比我想象中还要破败。”
郭长安淡淡开口,道出边城沧桑:“此地数十年战火不断,轮番拉锯,早已耗空了根基。”
沈珍珠轻轻点头,了然轻叹:“也是。连年征战,何来繁华。”
队伍缓缓入城。
街巷狭窄古朴,土路夯实平整,却处处透着荒芜冷清。全城百姓几乎尽数走出家门,伫立街边、倚在门框、躲在窗后,静静望着这支远道而来的唐军队伍。
垂暮老人、稚嫩孩童、布衣妇人、青壮汉子,无一例外,目光灼灼,一瞬不瞬。整条长街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漫过街巷,落满一双双澄澈的眼眸。
被无数目光静静凝望,王全浑身不自在,抓了抓后脑勺,低声嘟囔:“看啥看?从没见过唐军吗?”
“他们是许久没见过这么齐整的王师了。”沈珍珠轻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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