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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军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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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三千对三千的硬仗打完,郭长安在军营里整整闷坐了三天。

旁人只当他是战后休整、歇息调息,唯有近身之人知晓,他分毫未歇。三日里,他寸步不离主帅大帐,日日对着那张泛黄羊皮地图枯坐沉思,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凝定的石像。

王全每日按时入帐送饭,每每见他这般沉凝不语的模样,心底敬畏,不敢多言半句,轻手轻脚放下饭食,便悄然退去,从不惊扰。

沈珍珠亦不曾上前打扰。

她比旁人更懂郭长安心底的郁结。

此战账面之上,唐军堪称完胜。三千对阵三千,斩杀吐蕃八百余众,看似战果斐然。可唯有梳理过战报、核对过伤亡名册的人,才知晓这大胜背后的惨烈代价——

阵亡两百将士,重伤三百余人,余下一千七百兵士带疲而归,战力大损。

箭矢穿身、长刀劈砍、战马践踏,更有几名弟兄,是被吐蕃骑兵拖拽下马,活活耗死在沙场之上。

两百条鲜活人命,换八百颗敌首。

若是放在中原战场,足以称作一场漂亮的大胜仗。

可在广袤残酷的西域,远远不够。

吐蕃坐拥十万铁骑,底蕴雄厚,败一场无伤根本。而他麾下这两千三百将士,皆是千里戍边的精锐,这般损耗,又能经得起几场恶战?

这便是郭长安三日不语、久久沉思的症结所在。

胜得太险,也太亏。

前路苦战无尽,不变战法,迟早耗竭殆尽。

第四天清晨,天光大亮,晨霜初散。

郭长安终于走出大帐,未曾去往练兵场,也未曾休整军务,径直策马赶往安西都护府。

他此行不为拜见郭昕,只为寻一个人。

都护府军器监匠头,鲁老。

老人年逾花甲,满头白发如雪,满脸沟壑褶皱,皆是岁月与炉火镌刻的痕迹。一双手掌粗糙如老树皮,指节粗大凸起,覆满层层叠叠的厚茧,那是数十年锻铁铸兵留下的印记。可这双手看似粗笨,却稳若磐石,但凡经手一件兵器,只需上手翻看片刻,便能精准道出锻造匠人、铁矿品质、淬火火候,分毫不差。

郭长安寻到他时,鲁老头正蹲在工坊门口,对着一把残破战刀默然出神,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那是一把从昨日战场上回收的吐蕃战刀,刀刃布满密密麻麻的崩口,刀身蛛网般裂痕交错,早已残破不堪。

听见脚步声渐近,鲁老头抬头,见是郭长安,微微一怔,随即起身拱手:“郭都尉。”

郭长安顺势蹲身,目光落于残刀之上,轻声发问:“这刀,还能修吗?”

鲁老头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修不了。底子太差,无药可救。”

他抬手翻转刀身,将粗糙刀背朝向郭长安,指点道:“你细看此处,刀身满是气孔。铁矿未曾精炼,杂质极多,锻造之时火候不足、锻打不够,这般兵器看着厚重唬人,实则质地酥脆,稍遇硬拼便会卷刃崩裂。”

郭长安伸手接过残刀,随手掂了掂。

远比唐军制式横刀轻便,却轻得虚浮,毫无沉凝质感。

“吐蕃缺铁,资源匮乏。”鲁老头轻叹一声,道出根源,“他们的战刀,皆是收拢废铁残料凑合锻打,外观尚可,实战极差。都尉手中的制式横刀一把,便能抵得上他们十把,硬碰硬可直接劈断。”

郭长安沉默颔首,指尖摩挲着粗糙刀身,眼底思绪翻涌。

吐蕃兵甲虽劣,可胜在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唐军兵器虽精,却架不住屡战损耗、久战疲敝。

片刻沉思后,他骤然抬眸,直击要害:“弩呢?”

鲁老头微微一愣:“弩?”

“木车弩。”郭长安目光坚定,“能否仿制、再造?”

鲁老头不再多问,拍了拍衣摆尘土,转身抬手示意:“随我来。”

军器工坊坐落后院,院落开阔宽敞,处处炉火余温未散。

院中密密麻麻摆满各类军械,刀枪剑戟、弓弩甲盾分门别类,新旧交错,修缮、待修、成品罗列整齐。数名年轻匠人蹲坐劳作,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响不绝于耳,烟火气与铁器寒意交织弥漫。

鲁老头领着郭长安径直走到院落最深处,那里静静陈列着数架巨型军械,气势骇人。

正是木车弩。

弩架高耸过人,粗壮硬木打造的弩臂厚实坚硬,层层牛角粘合压制的弩弓张力十足,历经岁月依旧强劲。牛筋绞制的弩弦粗逾手指,紧绷如铁,暗藏千钧之力。

鲁老头抬手轻拍弩身,语声沉稳:“制式木车弩,最大射程三百步,破甲杀敌,威力绝伦。”

郭长安蹲身细看,弩臂之上刻有细密文字,是历年造器编号与匠人姓名,字迹古朴,见证着军械的岁月沉淀。

“此物造极费时。”鲁老头轻声道,“一架完整木车弩,精工细作,需整整三月方能成型。”

郭长安起身发问:“如今都护府存量几何?”

“十二架。”

郭长安眉头微蹙:“仅此十二架?”

鲁老头无奈点头,眼底藏着窘迫:“都护府开支拮据,粮草军备处处耗钱,无多余财力大批量锻造重弩,能留存十二架,已是不易。”

郭长安默然片刻,目光紧盯巨型弩架,心中已有盘算,随即开口:“能不能改小?”

鲁老头一怔:“改小?”

郭长安抬手比划尺寸,语气清晰:“无需车载,轻便小巧,单人可持、可背、可战,适配骑兵奔袭。”

鲁老头瞬间会意:“你说的是臂张弩?”

“正是。”郭长安点头应声。

鲁老头却缓缓摇头,面露难色:“这比打造木车弩更难。臂弩小巧,却要兼顾弩臂硬度、弩弦张力,分寸之差,便会拉不开、射不远、破不了甲,寻常匠人根本拿捏不住火候。”

他抬眸看向郭长安,一语道破用意:“都尉是想给骑兵全员配弩?”

“是。”郭长安坦然应声,“骑兵奔袭,近身之前先射一轮弩箭,破敌阵型、挫敌锐气,再持刀近战,攻防兼备。”

鲁老头沉默良久,蹲身拿起一架旧弩,反复摩挲端详,细细推演构造。

半晌,他骤然起身,目光笃定:“给我一月时日。”

郭长安抬眸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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