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筹材(1/2)
二十柄新式臂弩成型落地,军中上下皆有喜色,唯独郭长安心头半分雀跃也无。
暮色轻垂,他独自蹲在工坊门口,静静望着院内忙碌的匠人。
铁锤锻铁的铿锵、锯木的刺耳拉扯、砂石打磨的细碎摩擦,各式声响交织错落,杂乱不休。入耳喧嚣,却衬得他心底愈发沉静清明。
沈珍珠缓步走来,顺势在他身侧轻轻蹲下,发丝垂落肩头,语气温柔轻缓:“在想什么?”
郭长安目光依旧锁在工坊之内,淡淡吐出三字:“材料不够。”
沈珍珠微微颔首,并未诧异。
旁人只看见二十柄强弩成型的战果,唯有她细数过整本物料账册,心知其中代价。
硬木、牛角、牛筋、鱼胶、生漆、精密铁件……八十余名匠人耗时整月,日夜赶工,方才堪堪造出二十柄单兵臂弩。
若是要配齐三千骑兵、造出三千柄弩机,按如今的进度推算,需得一百五十个月,足足十二年。
可城外虎视眈眈的十万吐蕃铁骑,绝不会给他们十二年的从容光景。
僵局,早已摆在眼前。
不多时,鲁老头从工坊内走出,手里握着一块打磨规整的牛角坯料,指尖反复摩挲查验。抬眼见郭长安二人蹲在门口,他略一迟疑,也顺势蹲下。
三人并排蹲立,静静望着院中烟火不息的工坊,一时无言。
终究是鲁老头率先打破沉寂,沉声开口:“木料不愁。龟兹城外大片胡杨林,材质坚硬耐造,取用不竭,足够支撑锻造。”
“铁器也尚可周旋。”鲁老头继续道,“城内大小铁匠铺尽数收拢,碎铁、废铁、旧兵器回炉重炼,凑一凑,打造弩机铁件绰绰有余。”
郭长安侧眸看他,直击要害:“缺什么?”
鲁老头抬手举起手中牛角坯料,神色凝重:“缺这个。”
牛角。
臂张弩的核心,便在这牛角弩弓。制式臂弩需三层牛角层层贴合,中间夹入浸胶牛筋,以特制鱼胶叠压粘合,反复塑形固化,方能弯出绝佳弧力,承受强韧弦劲。
“一柄弩弓,需两头壮牛的牛角方才足够。”
鲁老头语气沉重,算得一笔明白账:“三千柄弩,便是六千头牛的牛角。”
一语落地,周遭骤然安静。
郭长安默然不语。
六千头牛。
偌大龟兹城,寻常耕牛、驮牛寥寥无几,根本凑不齐半数。广袤西域地界,牧民散落、部族零星,也绝无这般庞大的存量。
物料短板,成了死局。
沈珍珠蹙眉思索片刻,忽然轻声发问:“造弓,非得用牛角不可吗?”
鲁老头看她一眼,如实回道:“不用牛角,别无佳材。”
“羊角太脆,受力即断,扛不住弩机张力。唯有老牛角质地坚韧、弹性极佳、寒暑不变,是铸弓的上上之选。”
沈珍珠眸光微亮,追问一句:“吐蕃人呢?他们常年征战,弓马娴熟,制式战弓以什么材质打造?”
鲁老头骤然一怔,愣在原地,细细回想片刻,才迟疑开口:“吐蕃……多用硬木弓。”
“硬木?”沈珍珠追问。
“是一种柘木。”鲁老头解释道,“木质紧实坚硬,韧性极强,可弯可张,无需牛角夹层也能制弓。只是此木独产于吐蕃高原,西域干燥苦寒,水土不合,一株也无。”
这话落下,最后一丝捷径也被堵死。沈珍珠抿唇,不再多言。
郭长安忽然抬眸,再度发问:“牛筋呢?能否替代?”
“牛筋也紧缺。”鲁老头摇头苦笑,“一柄弩需一根完整牛筋绷弦,三千柄便是三千根。一头壮牛,周身仅得一根完整主筋,绝无多余。”
“马筋韧性稍逊,勉强可用,但军中存量寥寥。羊筋太短太细,张力不足,完全不堪用。”
彻底无解。
三人依旧蹲在工坊门口,听着院内不绝的锻打声响。一锤一落,铿锵震耳,每一声都像是在与紧迫的时间赛跑,却又跑得缓慢艰难。
良久,沈珍珠忽的灵光一闪,开口道:“都护府呢?”
郭长安看向她。
“安西都护府镇守西域数十年,常年储备物资、耕牛、驮牛,定然有私库存底。”沈珍珠目光笃定,“去问问郭都护。”
郭长安缓缓起身,拍去衣摆尘土。
他看向鲁老头,沉声吩咐:“你先按现有物料继续赶工,我去都护府一趟,回来再做定夺。”
鲁老头点头应下。
郭长安转身,径直奔赴都护府。
彼时郭昕正与麾下数名将领商议边防军务,见郭长安独身入内,当即抬手示意诸将先行退下。
大堂空旷,只剩二人相对。
郭昕笑着抬眸:“又找上门,是遇着难处了?”
郭长安落座,直言不讳:“弩机锻造,物料缺口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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