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死人也要讨债(2/2)
风一断,火势先在砖道中间矮了下去。
油还在流。
苏半夏低头看坡。新木轨高,灶工推开的旧沟反而一路斜向窄道。那里原本用来收漏油,后来让食仙教拿木轨压住了。
“把旧闸再开一点!”
大勺把话敲给灶工。咚、咚两声,灶后的铁板又转开半掌。
先拐过去的是油。
火舌贴着油面,转眼也追进旧沟。
火顺着回油沟钻进窄道。远处一声闷响,塌墙外冒起黑烟。
灶工们站在沟边,看着那团火往窄道深处去。二十多年了,这回,火背对着九灶。
总风门又咯吱一响。旧铁杆还没扣死,苏半夏只能用肩抵着。布带底下,鳞片磨过衣料,沙沙作响。
燕十三没有再看窄道。左手重新压紧铁杆,等最后一格锈齿咬住,才慢慢松开。
铁杆彻底扣死,苏半夏一松手,两根僵硬的手指已经蜷进掌心。燕十三用左手托住她的手腕,试着替她掰开一点。她吸了口气,他的手便停了。
“疼?”
“一点。”
苏半夏抬眼,见他右肩那边的衣料早让冷汗浸透,便用右手把他推开:“先管你自己的。”
窄道先搁着。外头的火口还没封完。
不到半刻,塌墙外脚步杂沓。冷无情先回来,刀鞘上沾着湿泥,手里多了一册薄账。
黑烟在两条街外钻出来。那里有座不起眼的柴仓,外头堆烂木,底下接着运坛道。火烧到仓口,倒把藏门熏了出来。
“两车黑油,十七罐回火膏。”冷无情把薄账搁上断砖,“火没来得及烧透。”
账上从一灶记到十二灶。旧编号旁边,添着如今的货路和交接时辰。
仓里没有掌火人,只扣住三个搬货脚夫,连坛里装什么都说不清。里间的铺盖早收空了,墙角只剩半壶冷茶。
差役先去撬新木轨。撬到一半,另一队已经给仓门贴了封。旧烟道搬不走,便从两头灌湿泥。京西走了多年的这条路,到此断了。
清点到最后,冷无情另外写了两张赏银凭条。一张递苏半夏,一张给燕十三,各记各的协查功。苏半夏收进钱袋,转头又问了一句:“灶工那份呢?”
冷无情看向空荡荡的残灶,停了一下:“送魂用的香烛,玄天司出。”
九灶那边,已经听不见木轮声了。
最老的灶工回到灶前,没有再喊火不够。它把火钳放下。那个年轻灶工空着手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可以不抱坛子。风板旁边,也没人守了。
那一夜没再重来。
大勺靠近最老的那一个,勺面几乎贴到对方烧破的袖口。
“他以前……”勺柄转了几次,还是没想起名字,“总给老夫擦勺面。”
老灶工抬起手,像从前一样,在它勺沿上抹了一下。
什么也没留下。
宋青书在残墙外摆好送魂符。苏半夏望着那六道人影:“这些不能吃。”
“我知道。”
大勺总算找回一点脾气:“你最好知道。”
符火亮起前,苏半夏往九灶里添了几根普通木柴。回火膏和黑油都收走了,灶膛里只有一小簇暖黄的火。烧饭够用。
魂影从火边慢慢淡下去。
最老的灶工走到一半,却回过身。它先指大勺,又指向九灶后方一块熏黑的旧砖。
等最后一点影子散尽,苏半夏才过去。
砖缝很深。她用刀背一点点撬开,后面没有账,也没有暗门。只有一行被烟熏了许多年的刻字。
此灶不可再回。
字下原本还有落款,已经让火烧掉大半,只剩几道很浅的刀痕。
苏半夏用手抹去砖上的灰,没有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