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矫诏逼宫,一剑自东来(1/2)
碎刃落在石阶上,叮叮当当滚出好几步,最后一截卡进砖缝,还在轻轻颤动。
赵高低头看着脚边那堆残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胡亥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石栏,嗓子发紧。
“老师,剑怎么自己断了?”
赵高没有答。
这柄母剑传了几代罗网首领,剑身里系着天下子剑的气息,子剑断一柄,母剑便会轻颤一次,他这些年早已习惯。
六剑奴死在函谷关外那一日,母剑颤了六回。
可它从来没有断过。
方才那一阵颤动,乱得毫无章法,像是天下子剑在同一时刻全被什么东西压住,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把整股反冲砸回母剑身上。
赵高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就是赢子青。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东郡离咸阳一千多里,扶苏府外三圈暗哨,宫门换成自己人,城门落了闸,连一只鸽子都飞不出去。
就算那位九殿下真得了消息,带兵回来也要十日。
十日之内,诏书早已传遍天下。
赵高抬起头,望了一眼章台殿的屋檐。
檐下梁影深处,有一缕气息藏得很稳,稳到寻常武者站在
他察觉得到。
那是罗网真正的底子,隐在咸阳六十年,连秦王都不知道这个人还活着。
有这个人坐在梁上,殿中三千死士便有了脊梁。
赵高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点寒意咽回肚里,袖子一拂,将碎刃扫下台阶。
“清掉。”
守在殿门两侧的黑衣死士立刻弯腰,几下便把残片收拾干净。
赵高整了整衣冠,双手捧起那卷明黄帛书,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恭顺。
“公子,随咱家进殿。”
胡亥咽了口唾沫,看着老师平静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乱竟也慢慢散开,跟在后面迈过门槛。
章台殿里站满了人。
文臣在左,武将在右,一个个穿着朝服,腰间玉佩却压得很低,谁都不敢让它碰出声响。
天还没大亮,殿中点着两排铜灯,灯火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歪斜,照得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大殿四壁,每根柱子旁都立着两名黑衣死士。
腰间短刃已经出鞘半寸。
百官是被半夜叫醒的。
宫中传话,说陛下病情有变,召众臣入殿听旨,来人连官帽都不许多戴,直接被领进宫门。
进了宫门才发现,一路上见不到半个郎卫。
李斯站在文臣最前方,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表情。
他身旁的右丞相冯去疾年纪更大,胡子花白,手里攥着笏板,攥得指节发青。
“李相。”
冯去疾压低声音。
“陛下若真病重,为何不召太医令当殿陈奏?”
李斯没有转头。
“等着。”
“等什么?”
“等赵府令自己说。”
冯去疾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赵高捧诏走到御阶下,停住脚步,转身面向百官。
胡亥紧跟着走上御阶,站在龙椅一侧,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
那张龙椅空着。
“诸位。”
赵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殿。
“陛下四日前夜里旧疾复发,昏沉难醒,太医连日施针,至今未见好转。”
殿中响起一阵压低的吸气声。
“昨夜子时,陛下忽然转醒片刻。”
赵高顿了顿,眼眶竟红了一圈。
“陛下自知龙体难支,召咱家与胡亥公子至榻前,口授遗诏,命咱家代笔,用玉玺封印。”
他双手展开帛书。
“诸位,听旨。”
百官脸色齐变。
几个年轻官员下意识看向内殿方向,那扇门紧紧闭着,门外守着四名死士。
赵高照着帛书念下去。
“朕承天命,扫灭六国,一统天下。”
“今病笃难起,社稷不可一日无主。”
“少子胡亥,仁孝恭谨,日夜侍奉榻前,深得朕心,立为太子,承继大统。”
“长子扶苏,屡上谏书,诽谤朝政,不堪为嗣,即日夺爵,交廷尉论处。”
“九子子青,远在东郡,拥兵自重,着即解其兵权,返京候罪。”
“百官当尽心辅佐新君,敢有异议者,以谋逆论。”
最后一句念完,大殿死一般寂静。
冯去疾手里的笏板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武将队列里,有人猛然抬头,又被身后死士的刀光逼得低了回去。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
一道身影被两名死士押着,硬生生拖到殿门口。
扶苏。
他发冠散乱,衣襟被扯开半边,额头有一道擦伤,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双臂被反扭在身后,却还在拼命挣扎。
“赵高!”
扶苏双目通红,冲着殿内嘶吼。
“父皇四日前还在批阅奏章,章台烛火亮到三更,你端进去一碗汤,父皇便倒下了!”
“如今你拿一卷不知哪来的帛书,就要定我大秦的江山?”
“你这是篡逆!”
死士一脚踹在他膝弯,扶苏扑通跪倒在门槛外,脸颊被按在冰冷石砖上,仍旧死死抬着眼睛。
“诸位大人!”
“父皇还活着!你们进去看一眼,看一眼就明白了!”
殿中无人敢动。
赵高转过身,看着门外的扶苏,叹了口气,语气竟有几分惋惜。
“大公子悲痛过度,神志恍惚,咱家能体谅。”
“只是陛下静养要紧,内殿谁也不许惊扰。”
他摆了摆手。
“带公子下去歇着,莫要伤了。”
死士正要把人拖走,御阶上的胡亥忽然开口。
“慢着。”
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居高临下看着门外的扶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大哥,父皇的诏书你也听见了。”
“往后你跪着跟我说话,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扶苏盯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胡亥,你会后悔。”
“后悔?”
胡亥哈哈一笑,转身指向百官。
“诸位大人,诏书已宣,新君在此,为何还不跪?”
没人动。
胡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目光落在文臣最前方。
“李相。”
“你是百官之首,你先跪。”
满殿的视线,齐齐落到李斯身上。
李斯慢慢抬起头。
他没有看胡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赵高手里那卷帛书上。
帛书末尾,压着一方朱红印记。
秦王玉玺。
印是真的。
可那片朱红太亮了,亮得发湿,灯火一照,边缘还泛着一层油光。
秦王用印,印泥要晾一夜才会发暗。
这一方,落下去不过两个时辰。
李斯心里一沉,脸上却丝毫未动。
昨夜子时口授,子时便该落印,到此刻天将明,印泥再新也该干了大半。
赵高连这点工夫都等不及。
他在怕。
怕什么?
李斯脑中飞快地转。
扶苏在殿外,盖聂守着内殿,王翦在城外营中,没有虎符进不来。
这些都在赵高掌中。
赵高怕的,只剩一个人。
一个远在东郡,按理说十日之内回不来的人。
可那个人,从太行到桑海,从桑海到东郡,什么时候按理走过路?
李斯想起函谷关外那只木盒,想起盒里六柄名剑,想起赵高那日跪在长亭前,额头贴着地砖的模样。
他的膝盖,迟迟没有弯下去。
赵高看着李斯,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李相在等什么?”
李斯拱手,声音平稳。
“陛下口授遗诏,乃社稷大事。”
“臣斗胆,请入内殿面见陛下,亲耳听陛下一句。”
冯去疾立刻跟上。
“臣附议!”
后排几名老臣对视一眼,也跟着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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