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龙驮车驾,夜救桑海(2/2)
触须先是一僵,接着从尖上往下烂,烂成一滩黑汁,顺着墙缝往下淌。
那几只软塌塌的海兽在墙底下拼命扭,扭了一会儿,整个身子瘪了下去。
赤练冷笑一声,回头往车辕那边瞟了一眼,下巴抬得老高。
左边的骨刺兽,背上全是水。
焰灵姬站在墙头,指尖冒出一簇蓝火。
那火比在荒原上那会儿颜色更透,往前一推,贴着墙根滚下去,滚到哪里,哪里就冒起一大片白汽。
骨刺兽身上的水被烤干,皮跟着发硬发裂,背上的骨刺一根根往下掉。有几只受不住,掉头就往海里爬,爬到一半,四条腿都烤软了,趴在滩上不动。
焰灵姬甩甩手指,扭头冲赤练喊。
“红莲妹妹,我这边烧得比你干净!”
赤练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豁口最里头,碎砖堆在晃。
后面又有一条骨刺兽撞上来,比先前那些都大,脑袋一顶,砖堆往城里塌下去一大块。
少司命按着城墙的那两只手,绿光一闪。
城墙脚下,土里钻出一根根藤蔓,越长越粗,一根缠着一根,往豁口里头爬。藤蔓爬进碎砖缝里,把砖头一块块绑在一起,转眼就织成了一道绿墙。
骨刺兽一头撞上去,绿墙往里凹进一截,又弹了回来。
它被弹得往后翻了个跟头,砸在滩上。
城墙上,好多军士刚才被海兽一嗓子吼得发懵,拿着弓站在那儿,两眼发直。
雪女在墙垛后头拨下一根弦。
宫音。
声音不高,又沉又稳,顺着城墙一路往两头传。
那些发懵的军士一个哆嗦,眼神重新亮起来,手里的弓又抬了起来。
一个年轻军士揉揉脑袋,扭头问旁边的人。
“我刚才怎么了?”
“发愣呢,叫都叫不醒。”
“那现在呢?”
“现在醒了,拉弓!”
张良站在墙头,看着这五个人,越看越心惊。
刚才城墙上这么多人,谁都没看出骨刺中间那道缝,谁都没想到拿海里的东西去治海里的东西,谁都没法让发懵的人一下子醒过来。
九殿下坐在车辕上,一根手指都没动。
他把五个人往五处一放,每一处的难题就正好落在最会拆它的那个人手里。
他早就看清了。
看清哪种海兽怕什么,看清身边谁能对付什么。
张良后脖子一凉。
今晚退潮,九殿下就赶在退潮前落地,城墙塌哪里,人就放在哪里。
这哪是来救人,分明是把这场仗当成一盘棋,从咸阳出发那天,棋子就已经摆好。
他还在想,海面那边又有动静。
潮线后面的水鼓起一个大包,越鼓越高,水哗啦啦往两边泻。
一个东西从水里站了起来。
那东西背上驮着一层壳,壳上长满青黑色的藤壶,比城门洞还宽。壳底下伸出十几条腿,每条腿都有房梁那么粗。壳前头一排眼睛,黄澄澄的,在夜里亮得刺人。
它一站起来,滩上那些还没死的海兽全往它身后缩。
城墙上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滩涂往下一陷,海水从它脚边往两边涌。它张开嘴,又吼了一声。
城墙跟着抖了三抖,火把掉下去一大片。
刚被雪女唤醒的那些军士,脸又白了。
伏念攥紧太阿剑,脚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他心里清楚,这一剑劈上去,连那层壳都划不开。
城墙上的箭射过去,叮叮当当全掉在壳上。
惊鲵退回城墙边,抬头看了一眼那东西,握剑的手紧了紧。
赤练和焰灵姬对视一眼,难得都没开口。
那东西又迈一步,离豁口只剩三十来丈。
车辕上,赢子青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玩够了,换我。”
他站起来,走到墙垛边上。
那柄白金铁剑没出鞘。他抬起右手,食指往前一点。
指尖上冒出一道白金色的光,细得跟一根线差不多。
那根线往外飞,贴着滩涂过去,一路飞到那东西跟前,从它两排眼睛正中间钻了进去。
那东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它背上那层壳正中间,冒出一道白线。
白线从头往后走,走过整片壳,走到尾巴根上。
壳裂成两半,往左右两边倒了下去,砸在滩涂上,泥水溅起好几丈高。
那根光线还没停,继续往海里飞,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浅沟,一直飞进潮线后头,飞进黑沉沉的海里。
后面那一片正在往上冒的影子,全停住了。
紧接着,水面开始翻腾。
那些影子一只接一只扭头往深处钻,钻得比上岸的时候快了好几倍,眨眼工夫,滩涂上就只剩下一地碎壳和死兽。
城墙上没人吭声。
过了好一阵,那个年轻军士手里的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一根指头?”
旁边那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自己的嗓子也在打颤。
“你没看见是一根指头?”
伏念握着太阿剑,手慢慢松开。
颜路扶着垛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张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一直犁进海里的浅沟,喉结滚了好几下。
天快亮了。
潮水涨上来的时候,城东那一片已经收拾干净。
赢子青坐着一条小船,去了蜃楼。
蜃楼歪在离岸两三里的海面上,船身斜着,左边那排楼阁有一半泡在水里。系船的铁链断了两根,剩下的几根绷得紧紧的,海浪一推,铁链就嘎吱嘎吱响。
守船的黑甲军见了他,赶紧放下软梯。
月神关在船底那一层。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紫裙脏了好几块,薄纱还挂在脸上,左手腕上锁着一根铁链,链子的另一头钉在船板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还是来了。”
“你托人传话,不就是让我来?”
月神没有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铁链。
“昨夜那一指,船上的人全看见了。”
“看见又怎样?”
“岛上的人也看见了。”
赢子青在她对面找了个箱子坐下。
“说清楚。”
月神抬起头。
“那些海兽,本是住在深海里的东西,平日连岸都不靠。是岛上的人拿东西驱着它们,一拨一拨往这边推。”
“推上岸,看大秦有没有人挡得住。”
“挡不住,他们就自己上岸来取。”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挡得住,他们就换个法子。”
赢子青往后一靠,背抵着船板。
“换什么法子?”
月神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船身忽然一晃。
晃得不重,却很怪。浪是从东边来的,船却往西边歪。
舱口有个黑甲军探进头来,脸色发白。
“殿下,海上起雾了!”
赢子青起身上了甲板。
东边海面上,一大团白雾正往这边推。雾走得很慢,雾前头的海水却安静得出奇,一点浪花都起不来,平得跟一块磨过的石板一样。
雾里漂出一条小船。
船上没有桨,也没有帆,船头没人撑篙,就那么顺着平平的海面往前滑。
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旧样式的道袍,袖子宽得能装下一只羊,头发灰白,一动不动。
小船滑到离蜃楼百来丈的地方停住。
那人抬脚,跨出船外,一步踩在海面上。
脚底下的水往下凹了一点,又托住了他。
他就这么踩着海水,一步一步往岸边走去,走得不快,手里托着一块青铜牌子。
牌子上刻着七处星位,其中一处,亮着一点红光。
他走到离岸还有十几丈的地方,停下来,抬起头,望向桑海城墙。
开口的时候,口音又怪又老,跟几百年前的人说话一个调子。
“奉岛主之命。”
“那六样东西,今日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