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后柜里有个爹(2/2)
陆星河看着他,忽然问:
“当年是谁把它押进来的?”
赵怀金脸上的贪劲收了半截。
“柜册没字。”
“掌柜,你刚说收钱的事从不忘。柜册没字,不代表你没见过人。”
赵怀金抱着算盘,算盘珠被他拨了一下,又拨回去。
“那年老夫刚接聚宝阁,夜里下大雨,有个披蓑衣的抱着木匣来。他没进门,把匣子放门槛上,留下柜签和三十两押银。老夫问姓名,他说......”
赵怀金话停住,望向九号灯。
素娘的灯火压低。
“他说什么?”
赵怀金的喉结滚了滚。
“他说,陆家孩子若活到十七,开柜;若活不到,烧柜。”
陆星河的手指停住。
十七岁。
他今年刚好十七。白纸坊、莲台司、后柜,全赶在这两夜撞上,不全是巧合。可披蓑衣的人是谁,赵掌柜没说,或者不敢说。
陆星河没有追。现在追问,赵怀金若闭口,反倒浪费时间。
先把能用的拿走。
“钱伯,拨浪鼓能入明晚货架吗?”
钱伯拿掌门钥碰了碰鼓柄红线,红线没有躲,反倒缠住钥齿半圈。
“能。它认陆长生押,也认聚宝阁柜签。若带入坊,必须挂外柜名下,不能贴你身。”
陆星河点头。
“那就挂货架。明晚我背包,鼓不进筐,挂在街口。白纸坊要我带父入坊,我给它挂个‘见门不认’。”
赵怀金算盘珠飞快滚动。
“挂街口要占摊位,周记摊、老灶口、聚宝阁外柜三家联保,雷云堡刀气看护......这费用,啧,明晚白纸坊要是不破产,老夫都嫌自己不努力。”
雷千月看向陆星河。
“它们会改规矩。”
“会。”
陆星河把木匣盖合上,只留拨浪鼓在外。
“所以鼓不当底牌,当诱饵。白纸坊若急着开哭门,就得先碰鼓。它碰了鼓,等于承认有门。它不碰,声亲三声缺一层凭。”
沈青砚接过话。
“莲台司也会盯鼓。半片莲叶纹在柄上,他们能说此物涉本叶。”
赵怀金立刻把木牌掏出来,莲台司金纹委托还烙在上面。
“刚签的,不能取陆家押账。拨浪鼓在陆长生押里,神域想拿,先付违约金。”
刘二福听得眼睛发直。
“掌柜,神域也能收违约金?”
赵怀金哼了一声。
“神域怎么了?神域下雨不湿鞋?欠钱不写账?来了聚宝阁,是龙盘着,是莲叶也得垫桌脚。”
钱伯把拨浪鼓放进一只小布袋,袋口用灰线缠三圈,又把柜签贴在袋面。
退货封里的小包子安静下来。
木匣内却传出第二道敲击声。
不是三下。
是一下长,两下短。
陆星河刚放松的肩膀又压回去。斩渊刀鞘里,陆长生也没声了。
钱伯掌门钥挑开木匣内层。
匣底还有一层薄木板,木板边缘嵌着细细的红线,红线尽头压着一枚黑色小纽。钱伯没碰纽,只用钥齿刮开木板角。
里面躺着半张报生帖。
帖纸边缘被火燎过,字迹缺了大半,只剩一行尚能看清。
陆星河,生于子时后一刻。
赵怀金凑上去,刚要念,嘴巴先合上了。
陆星河低头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秃笔差点从指间滑出去。
白纸坊纸脸留字说,子时前一刻,包若不热,半身先蒸。莲台司来取押,也卡在子初前后。所有人都围着子时前一刻转,可这张报生帖写的是子时后一刻。
前后差了两刻。
两刻,足够一笼包出锅,足够一声初啼落账,也足够把一个孩子从“借灶前”挪到“借灶后”。
素娘的九号灯火往内缩,灯座下一个红点又裂开。
她声音发哑。
“这帖......谁改过?”
没人回。
陆长生在刀里喘得很重,半晌才挤出话。
“我当年听见你哭,是子时前......我记得梆子还没落。”
陆星河盯着帖纸,心里一点一点把刚才的账翻回去。
白纸坊说先有借灶,后有初啼,拿“预售”压他。若报生帖真是子时后一刻,它们占理。可陆长生说听见哭在子时前,老爹未必稳,残魂缺半身,可能错。素娘没反驳,她只问谁改过。
那就说明,户房那边有一张正帖,时间很可能被人动过。
明晚入坊前,得拿到户房底册。没有底册,声亲印还会从“先借后生”往死里压。
赵怀金的算盘也停了。
“户房底册......不好拿。户房欠老夫茶钱,但底册是官皮,撬了要吃板子。”
陆星河把半张报生帖收回木匣,抬头看他。
“掌柜,您刚才说户房欠三个月茶钱。”
“欠钱归欠钱,底册归底册。”
“他们用空帖抵债,说明户房里有人敢拿真纸出来。明早开门前,我去讨茶钱。”
赵怀金眯起眼。
“你伤腿这样,还去户房?”
“腿坏了,嘴还能用。”
雷千月把短刃往柜上一放。
“我送你。”
陆星河刚要开口拒绝,雷千月已经看向赵怀金。
“不得同行写的是明晚入坊。明早讨债,不算。”
赵怀金搓着算盘,立刻点头。
“大小姐此言有账。刘二福也去,提灯,顺便举牌,写‘欠债还钱’。”
刘二福一脸苦相。
“掌柜,户房门口举这个,会不会被打?”
“会。”
“那我能不去吗?”
“不能。”
刘二福抱着灯笼,看向陆星河。
“陆哥,要是我被打,你帮我报工伤?”
陆星河拍了拍退货封。
“放心,聚宝阁工伤流程很成熟,先扣你误工费,再给你画个饼。”
刘二福吸了吸鼻子。
“听完更想辞了。”
后柜里的热气散去,拨浪鼓被装进布袋,木匣重新合上。钱伯把三层锁逐个扣回,第三层没有再吃柜签,那张“陆长生押”被灰线缠住,贴到拨浪鼓布袋上。
旧仓外,雨后的街面泛着潮光。周记黄狗终于从摊底钻出半个身子,鼻子嗅了嗅,冲拨浪鼓布袋叫了一声,又被小六一把捂住嘴。
“别乱叫,亲属词管制,狗也注意点。”
赵怀金把空报生帖、退货封、福盘、灶册纸角、拨浪鼓布袋逐一排开,像看一桌能下金蛋的鸡。
“明晚货架成了。禁售品一份,待验帖一张,封馅凭一角,止哭鼓一只,热包十八个。陆星河,你这趟要是活着回来,聚宝阁能开新柜。”
陆星河坐在门槛上,把伤腿往回收。膝盖一弯,疼意从小腿窜到腰,他额头出了一层汗。
“掌柜,听您这语气,我活着只是附带收益?”
赵怀金摆手。
“别这么见外,你活着,账才滚得久。”
素娘在九号灯里轻声道:
“星河,明早去户房,别只找底册。找接生婆的签。”
陆星河看向灯。
“娘,你记起了?”
灯火晃了一下。
“我只记得那晚有人在窗外敲了拨浪鼓。你本来没哭,鼓响后才哭。接生婆吓得把剪子掉进铜盆,盆声盖住了更梆。”
陆长生在刀里接上,声音压得发沉。
“铜盆声后,我冲出去追人,追到巷口,看见半片莲叶。”
旧仓里几道视线都落到拨浪鼓布袋上。
半片莲叶纹,窗外拨浪鼓,改过的报生帖。
神域莲台司未必只是来取押。
陆星河把布袋拎起,袋里的拨浪鼓很轻,却压得他手腕发酸。
他开口时,语气还算平稳。
“明早讨债,顺路问个接生婆。”
赵怀金立刻道:
“问人也要钱,记白纸坊。”
钱伯把旧册合上。
“天快亮了。”
远处更梆又响,隔着湿街传来,已经不是子时的梆。周记摊边的水沟里,那半张纸脸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枚被灶火烤焦的声亲印边角。
小六捡起来,递给陆星河。
“陆伙计,这还能用吗?”
陆星河用秃笔挑过焦边,焦纸背面竟还粘着一点白面。白面遇到福盘热痕,冒出两个细字。
酉户。
沈青砚看着那两个字,眉头压低。
“户房按十二支分册,酉户管夜生、改时、弃名三类。”
赵怀金脸色沉下去。
“酉户主簿,姓姜。欠老夫茶钱的,正是他。”
陆星河把焦边夹进空报生帖里。
很好,白纸坊退得匆忙,掉了路引。明早不用满户房乱翻,直接找姜主簿。
他刚把帖合上,退货封内那只未熟小包子却贴着封皮滚到焦边方向,轻轻蹭了一下。
封皮上浮出一行新的小字。
酉户已收,勿讨。
赵怀金盯着那四个字,脸上的肉一寸一寸垮下来。
“姜主簿把账卖了?”
门外街尾,老灶巷那只铁勺自己翻了个面,勺背敲在周记木案上,发出一声短响。
同一刻,聚宝阁前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一个衙差的嗓子隔着门板砸进来。
“户房姜主簿今夜暴毙,临死前留帖一封,点名交给聚宝阁陆星河!”
陆星河低头看着退货封上的“勿讨”二字,手里的拨浪鼓布袋轻轻动了一下。
袋中破鼓,无人拨动,自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