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死帖不白收(1/2)
破鼓在布袋里响了一声。
聚宝阁前门被拍得发闷,门轴上的灰尘往下落,衙差的嗓门隔着两进柜房砸进旧仓。
“户房姜主簿暴毙,遗帖点名交给聚宝阁陆星河,开门接帖!”
赵怀金把拨浪鼓布袋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得不像个管账老头。
“都别动,死人帖最晦气,接错了要吃官司,接对了要吃亏,反正老夫不吃。”
陆星河坐在门槛上,伤腿刚挪半寸,裤管里的干血扯着皮肉,疼得他把后半句脏话咽回去。
退货封贴在福盘下,封皮上“酉户已收,勿讨”八个小字还没退干净。外头姜主簿的遗帖来得太快,快到像有人守在聚宝阁门口等这句话浮出来。
他把空报生帖夹进怀里,又把拨浪鼓布袋递给雷千月。
“大小姐,先帮我拿着。谁碰鼓,先问刀。”
雷千月接过布袋,手腕一沉,布袋里破鼓又轻轻撞了一下。
“它不太安分。”
“安分就不叫家传旧货了,叫库存死账。”
赵怀金立刻插嘴。
“库存死账也能卖,别瞧不起。”
钱伯把掌门钥从后柜铜锁上拔下来,钥齿沾着灰线,往门口方向点了点。
“衙差带官帖,不能晾太久。晾久了,他们能写拒收。”
陆星河扶着门框站起,伤腿一落地,脚底像踩了碎瓦。他把退货封压低,避开胸口气息,顺手把福盘塞给小六。
“小六,盘拿稳。你今天要是把我家祖传麻烦摔了,你爹不用逐你出门,我先给你挂周记门头当招牌。”
小六把盘抱到怀里。
“陆伙计,我现在抱的到底是盘,还是你全家户口?”
陆长生在斩渊里闷声道:
“差不多,抱稳点,别让你陆叔漏馅。”
小六手臂一抖。
“陆叔,您别说话,我怕盘里回我。”
刘二福提着灯笼跟上,半个福字贴在灯罩里,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陆哥,前门要是有官兵,我站哪儿显得比较不容易挨打?”
陆星河瞥他一眼。
“站赵掌柜后头。账房肉厚,挡刀还带利息。”
赵怀金正往前走,脚下一停。
“陆星河,老夫听见了。你工钱里又多了一笔口业损耗。”
几人穿过柜房。聚宝阁夜里关了大门,货柜上盖着防潮麻布,灯火贴着柜角烧,照出一排排铜锁。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雨后青石的冷气,还有门外衙差身上的皂角味。
前门外又拍了三下。
“开门!再不开,户房按拒收归档!”
赵怀金一听“归档”,脸肉抽了抽,压着嗓子骂。
“归他祖宗的档,姜主簿欠老夫三个月茶钱,他死了还敢拿归档吓债主。”
陆星河走到门内,没有立刻抽门闩。他把耳朵贴近门板,外头有两个人的呼吸,一个粗,一个细。粗的站门正中,细的在左侧檐下,靴底踩着水,半天没挪。
两个人,来送一封死人帖,阵仗太小。官府怕麻烦,白纸坊怕露面,莲台司怕沾账。三家都不想亲手递刀,便把姜主簿这口锅扔给衙差。
他在心里把账路过了一遍。接帖,以谁的名义接,是今晚的要害。若写陆星河本人收,酉户已收就能扣到他头上。若拒收,帖可能转去白纸坊,明晚入坊更被动。要拿帖,还不能认私人账。
这活听着像让赵掌柜免费开仓,难归难,也不是没洞。
陆星河朝赵怀金伸手。
“掌柜,借个收货牌。”
赵怀金盯着他。
“官帖不是货。”
“死人欠债,遗帖就是债后凭。姜主簿欠您茶钱,您有权先验遗物,免得他拿遗帖赖账。”
赵怀金的算盘从怀里探出来,珠子被他拨出两下脆响。
“有理,但借牌收费。”
“记姜主簿遗产。”
“死人不认账。”
“那记户房,姜主簿在任欠的茶钱,户房总不能装看不见。”
赵怀金嘴都快咧到耳根,立刻摸出一块铜牌,牌面刻着“聚宝阁外柜暂收”。
“老钱,记,姜主簿死后仍产生接帖劳务一项,户房连带。”
钱伯没吭声,旧册已经翻开。
陆星河把铜牌挂在门闩上,才抬手抽开木闩。
门一开,门外的水汽扑到脸上。两个衙差站在檐下,前头那个腰挂铁尺,帽檐滴水,手里捧着一只封好的黄帖匣。后头那个提白灯,灯面写着一个“丧”字,纸糊得太新,浆口还没干。
前头衙差看见陆星河,先扫了一眼他的伤腿,再看门内赵怀金。
“谁是陆星河?”
陆星河把铜牌往前一递。
“聚宝阁外柜暂收,先验帖。”
衙差没接,手按在铁尺上。
“姜主簿遗命,亲交陆星河。外柜牌收不了死人遗帖。”
赵怀金从后头探出脑袋。
“他欠我茶钱。”
衙差皱着眉。
“赵掌柜,人死债消。”
赵怀金当场急了。
“谁定的?你把这话写下来,老夫明早就去户房门口摆摊,专卖人死债消茶,一碗喝完全家欠条升天。”
刘二福在旁边小声补刀。
“掌柜,这买卖听着缺大德。”
“你懂什么,这叫市场空白。”
衙差被两句话堵住,脸皮抽了抽,把黄帖匣往前一送。
“陆星河按手印,收帖。别让兄弟难做。”
陆星河低头看匣子。封口朱泥没破,朱泥里压着酉字官印,官印边缘粘着一点白面,白面被雨水泡开,贴出半个褶口形状。
退货封在他怀里轻轻一顶。
陆星河把手缩进袖中,没碰匣。
“姜主簿什么时候死的?”
衙差沉着脸。
“子初三刻。”
钱伯在门内翻旧册的手停了停。
子初三刻,比聚宝阁后柜开出报生帖更早。可衙差拍门在破鼓响后,这封帖被谁催来的?
陆星河没有问出来,只把铜牌又递前半寸。
“子初三刻死,丑时送帖,跑得挺快。姜主簿平时办个空帖抵债能拖三个月,死后效率这么高,户房要是早这么勤快,赵掌柜都能少掉几根胡子。”
赵怀金摸了摸胡子。
“老夫胡子按根值钱,别乱举例。”
衙差后头的白灯晃了一下。提灯那人开口,嗓音细得发刮。
“姜主簿死前写三帖,一帖聚宝阁,一帖白纸坊,一帖莲台司。聚宝阁若不收,按遗命转白纸坊代验。”
雷千月站在门内阴影里,手按短刃。
“你们替死人改遗命?”
提灯衙差把白灯抬高,灯下露出半张瘦脸。
“遗命写明,陆星河拒收,则交白纸坊。小的照章办事。”
陆星河胸口那点火往上蹿,又被他硬按回去。
好一个拒收转白纸坊。接,认账;拒,送刀。姜主簿死前把路堵得很齐,至少写帖那人懂户房规矩,也懂白纸坊要什么。
他笑了一下,抬手指向匣面。
“你说亲交陆星河,遗命原文在哪?”
前头衙差道:
“匣内。”
“匣内没开,你怎么认定我拒收能转白纸坊?”
前头衙差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提灯衙差把白灯往前递,灯面“丧”字贴着门槛。
“帖匣外封有小字。”
钱伯的掌门钥从门内探出,钥齿上的灰线照到匣底。匣底确有一行小字,被白面糊住大半,只露出“拒......坊验”。
赵怀金眯着看了片刻。
“字被面糊住了,谁知道是拒收转白纸坊,还是拒绝白纸坊验?衙门办差也兴猜字开票?”
提灯衙差脸上皮肉收紧。
“赵掌柜,官差送帖,不陪你玩账。”
赵怀金把算盘往门框上一磕。
“你拿官皮压老夫,老夫就拿欠条压户房。姜主簿欠茶钱三个月,共九两六钱,外加夜送丧帖扰柜费二两,雨水溅门板清洁费三钱,衙差态度粗硬造成掌柜心口不适,另计。”
前头衙差看赵怀金的目光已经不太友善。
陆星河把铜牌翻过来,露出背面“验后入账”四字。
“这样,匣不入我手,先入聚宝阁外柜。你们要交差,我给外柜收讫。若匣内真写亲交本人,我再按规矩补一笔私人取帖。若匣内写了坑我,聚宝阁就是见证。”
提灯衙差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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