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死帖不白收(2/2)
“姜主簿点名陆星河,不点聚宝阁。”
陆星河抬手敲了敲门楣上的聚宝阁牌匾。
“我吃聚宝阁饭,欠聚宝阁账,工钱还押在赵掌柜手里。你说我不是聚宝阁的人,先替我把欠账清了,我立马私人接帖。”
赵怀金一听,马上把算盘举起。
“欠账目前不含明日新增,粗算三百两起。”
前头衙差额角青筋跳了跳。
“一个伙计,欠三百两?”
刘二福一脸感同身受。
“我们聚宝阁福利好,欠债空间大。”
小六从门内探头。
“外人别羡慕,入职需谨慎。”
提灯衙差没再绕,白灯往前一压,灯纸贴到门槛灰线上,灰线被丧字压弯半寸。
“收帖,按手印。不收,转白纸坊。给你十息。”
门外雨水顺着檐沟滴下,落在黄帖匣上,朱泥里的白面膨起一个小泡。退货封里的生包子也蹭了一下封皮。
陆星河盯着那个小泡,脑子里忽然翻到一个旧细节。
福盘压未熟,灶册封馅,户房待验。白面被水泡,会显字。刚才焦边遇福盘热痕,冒出“酉户”二字。匣底小字被面糊住,衙差不让验,说明那行字怕热,也怕福火。
他偏头。
“刘二福,灯笼。”
刘二福立刻把灯笼递过来,半个福字贴着灯罩,火苗瘦得可怜。
提灯衙差抬手拦住。
“官帖不得私烤。”
陆星河没有硬碰,只把福火停在匣子三寸外。
“没烤,照一照。你送丧帖,不让人看清匣底小字,这差办得比赵掌柜收钱还黑。”
赵怀金不满道:
“别侮辱老夫,老夫收钱至少给票。”
福火一照,匣底白面往回缩,露出的字多了半行。
拒私收,白纸坊不得验。
门内几人的呼吸声齐齐压住。
前头衙差低头看见那行字,手里的铁尺往下滑了半寸。
提灯衙差把白灯一收,抬袖去遮匣底。
雷千月的短刃出鞘半寸,青弧贴着他袖口削过去。袖边断下一条,落在门槛外水里,漂出纸浆味。
提灯衙差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水洼,白灯晃得厉害。
赵怀金看清小字,整个人活了。
“好啊,原文写拒私收,白纸坊不得验。你们张嘴就改成拒收转白纸坊,差爷,改死人遗命另收费吗?”
前头衙差转头看提灯的同伴,脸色沉下去。
“许三,你念给我的不是这句。”
提灯衙差没回他,白灯里的“丧”字忽然往外鼓,纸面裂开一条细缝,里面挤出白面。面屑落地,排成一个小小的“声”字。
钱伯掌门钥一敲门槛。
“白纸坊纸灯。”
前头衙差立刻拔铁尺,铁尺横在提灯衙差和帖匣之间。
“你不是许三。”
提灯衙差把白灯往地上一丢,灯纸遇水不灭,反倒冒出一圈白气。他嗓子里的细声换了调,贴着地面爬。
“遗帖入私手,酉户方能结。陆星河,你躲得过一张帖,躲不过明晚一扇门。”
陆星河抬脚踩住黄帖匣边缘,疼得伤腿一软,手却稳稳按住外柜铜牌。
“死人送来的不是信,是账;账没过柜,谁也别想替我改生辰。”
钱伯的掌门钥压下,铜牌扣在帖匣上。
赵怀金算盘珠飞转,嗓门比衙差还亮。
“聚宝阁外柜暂收姜主簿遗帖一匣,验明拒私收,白纸坊不得验。见证人,户房衙差一名,雷云堡大小姐一名,周记临摊摊主一名,刘二福半个福字一枚。老钱,写票!”
小六抱着福盘,弱弱补了一句。
“我这个摊主能不能不写全名?我怕我爹看见。”
“晚了,你现在是商业见证人。”
白纸灯里的面屑还要往帖匣爬。雷千月刀鞘一压,青弧把“声”字钉在门槛外。福火贴过去一照,面屑焦成灰,灰里掉出半根纸线。
沈青砚从后面走来,用乙七真号卷起纸线。纸线尽头有个小钩,钩上挂着一点朱泥。
“它刚才想钩走官印。”
前头真衙差看得喉咙发干,铁尺握在手里,整个人站得笔直。
“聚宝阁收帖可以,但我得拿回执。”
赵怀金立刻递过去一张票,票头写着“外柜暂收”。
真衙差看了眼。
“这上面怎么还有茶钱催缴?”
赵怀金理直气壮。
“顺手。你回户房记得带话,姜主簿人没了,账还在。户房若不认,老夫明早抬柜去你们门口办公。”
真衙差嘴角抽了一下,把票揣进怀里,又看向陆星河。
“陆伙计,姜主簿死得不干净。人倒在酉户册房,手里抓着半张你家的报生帖边。我们抬尸时,铜盆自己响了一下。”
素娘的九号灯在后头晃了晃。
陆星河扶住门框。
“铜盆在哪?”
真衙差压低嗓门。
“义庄。可姜主簿遗帖一送出,户房那边就封了,说等莲台司来验。”
赵怀金骂声卡在喉咙里。
“莲台司又来白嫖?”
真衙差没敢接这话,只把铁尺收回腰间。
“我只送帖。你们若要铜盆,天亮前去。天亮后,义庄换锁,莲台司接手。”
说完,他拎起地上的白纸灯,拿铁尺挑着,白纸灯已经烧剩半边,灯骨里夹着一块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姜”字,背面却印着白纸坊的半枚蒸笼印。
真衙差把木牌丢在门槛前。
“这个不归官,我没看见。”
他转身走进雨后街面,脚步很快,像怕多留一息就被赵怀金开票。
陆星河弯腰捡起木牌,白纸坊蒸笼印贴着指腹发热。退货封在怀里又顶了一下,这次没喊爹,只吐出一个很轻的气音。
“盆......”
陆长生在刀里骂得发哑。
“那盆还在?我当年追出门前,就是那破盆响了一下。”
素娘的九号灯从柜房里飘出半寸,灯火比刚才矮。
“星河,铜盆盖过你的哭声,也盖过更梆。盆若在,接生婆的签可能压在盆底。”
赵怀金已经把黄帖匣搬到柜台上,钱伯用掌门钥挑开朱泥。匣盖刚起,里面躺着一封折成三叠的遗帖,帖面没有写陆星河,写的是一行歪斜小字。
聚宝阁外柜亲启。
赵怀金当场拍腿。
“看见没?外柜!姜主簿还算有点良心,死了比活着懂规矩。”
遗帖展开,纸上字不多,墨迹被水泡过,有几处晕开。
酉户已收铜盆一口,封于义庄东三柜。盆底有签,签下有时。白纸坊索盆,莲台司索叶,皆不得私给。若陆星河来,问他一句,鼓响前可曾哭过。
陆星河看着最后一句,喉咙里像塞了干面团。
鼓响前可曾哭过?
他当然答不上来。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拿什么答?姜主簿临死前留这句,不是问他,是问当年在场的人,或者问那口铜盆。
钱伯把遗帖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小块干硬的面皮。面皮上压着半个手印,五指齐全,跟福盘里那枚试笼掌印相合。
雷千月把拨浪鼓布袋放到柜上,布袋里的破鼓轻响两声。
一下长,两下短。
木牌上的姜字裂开,里面滚出一粒黑色小豆,豆皮上有细小的莲叶纹。
赵怀金伸手要捞,被钱伯用钥齿挡住。
“别碰。”
黑豆在柜面滚了半圈,停在遗帖最后一句旁边。豆皮裂开,吐出一截卷得很紧的纸须。
纸须展开,只有四个字。
辰时领尸。
刘二福看了看外头未亮的天,又看了看陆星河的伤腿。
“陆哥,辰时还远,咱们能歇会儿吗?”
门外街角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一辆义庄运尸车停在聚宝阁斜对面,车帘被风掀起半角,露出一口倒扣的铜盆。
铜盆底下,有人用剪子轻轻敲了三下。
车夫隔着雨后薄雾喊:
“哪位是陆星河?姜主簿尸身提前送到,说要当面问一句。”
“鼓响前,你哭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