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盆底有剪(1/2)
铜盆敲了三下。
雨后街面发潮,义庄车停在聚宝阁斜对门,车帘下露出姜主簿垂落的袖口,袖口里还攥着半张烧焦的户房纸边。
车夫隔着薄雾又喊了一遍。
“陆星河,姜主簿尸身提前送到,当面问一句,鼓响前,你哭没哭?”
陆星河站在门槛内,伤腿刚受过力,脚底酸麻往小腿上爬。他没急着回,先把黄帖匣往赵怀金那边推了推,又把外柜铜牌按在匣盖上。
“掌柜,尸体送上门,聚宝阁收不收?”
赵怀金半个身子还在柜台后,算盘已经抱到胸口。
“活人送货收,死人送货更要收。问题是,收尸归义庄,收尸问话归谁?这账目太新,老夫还没开过科目。”
刘二福提着半个福字灯笼,喉咙里咽了一下。
“掌柜,要不开个‘阴间售后’?”
赵怀金扭头瞪他。
“你很有想法,明天调你去义庄拓客。”
刘二福立刻把灯笼举高。
“我刚才是被风吹的。”
雷千月把拨浪鼓布袋挂在手腕上,袋子里的破鼓贴着布面轻碰,发出短促木响。她站到陆星河左侧,短刃没有出鞘,拇指压在刀格上。
“车夫不是官差。”
钱伯拿掌门钥照向街面,灰线顺着门槛爬出去三尺,碰到车轮前的一摊水。水里漂着一点纸浆,纸浆绕开灰线,又往车底缩。
沈青砚将乙七真号夹在指间,纸线一头搭在遗帖边。
“姜主簿遗帖写辰时领尸。现在还没到辰时。”
车夫掀起斗笠,露出一张瘦长脸,脸颊贴着雨水,胡茬里夹着草屑。
“义庄规矩,尸有遗问,问完才入柜。姜主簿欠了两年停尸费,活着拖,死了也拖不起。”
赵怀金一下来了精神。
“欠两年?兄弟,你这账追得有格局。来聚宝阁干不干?老夫给你画......给你开个长期饼。”
车夫没理他,只抬手敲了敲车板。
铜盆在车帘下又响了一下。
这一声比刚才低,盆底贴着木板震,聚宝阁门楣上的铜铃也跟着晃。退货封在陆星河怀里往外顶,福盘边缘被小六抱得咯吱响。
小六哭丧着脸。
“陆伙计,它又动了。你家的户口本脾气挺大。”
陆长生在斩渊里骂道:
“那盆有问题。别答,谁答谁倒霉。”
素娘的九号灯贴着柜台飘近半寸,灯火压得很低。
“星河,他问的不是你,是你的第一声。”
陆星河舌尖抵了抵上牙膛,脑子里把眼前几样东西排成一列。
遗帖写拒私收,铜盆在义庄东三柜,盆底有签,签下有时。车夫提前送尸,逼他当面答“哭没哭”。只要他用本人身份回答,酉户就能把这句话粘到报生帖上。白纸坊要声,莲台司要叶,户房要把改时的窟窿封上。三家都缺一个活口。
那就不能给活口。
陆星河抬手按住门框,手心全是汗,木刺扎进掌肉。
“车上这句,姜主簿亲口留的?”
车夫从怀里摸出一块义庄木签,丢到门前水里。木签浮着,上面写着“东三柜暂移”。
“遗问挂签,义庄认签。”
赵怀金伸长脖子看。
“只有暂移,没写提前问。你这业务办得挺野,义庄现在流行送货上门加塞?”
车夫嘴皮不动,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辰时莲台司来锁东三柜。锁前不问,锁后没盆。你们要铜盆,先答遗问。”
雷千月短刃出鞘半寸,刀背映出门外水光。
“拿盆要答,答了丢声。你们义庄跟白纸坊学做买卖?”
车夫抬起手,袖口滑下,露出腕上一道青色尸印。
“我收钱办事。姜主簿家属付了夜移银,白纸坊付了保盆银,莲台司付了封柜银。三边都给,义庄不能偏。”
赵怀金听得胸口起伏,算盘珠被他按得乱跳。
“三边都收,你们义庄才是沧澜城暗账之王。老夫甘拜下风,回头请你来讲课,收费不超过半两。”
陆星河盯着那道尸印。车夫没撒谎,至少义庄真收了三边的钱。他不能硬抢,抢了盆就成私取尸物;也不能拖到辰时,莲台司一锁,聚宝阁刚拿到的外柜优势全没了。
他需要一条能让车夫交盆,又不让自己答话的路。
陆星河把外柜铜牌从黄帖匣上摘下,递给钱伯。
“钱伯,外柜能不能问物?”
钱伯掌门钥压在铜牌边,灰线绕了一圈。
“能问货,不能问尸。铜盆若为遗物,可问;尸身不可入柜。”
车夫立刻接话。
“盆在尸下,尸不入柜,盆也不出。”
陆星河看向姜主簿垂落的袖口,袖中那半张户房纸边被雨气泡得卷起。
“姜主簿欠义庄停尸费?”
“欠。”
“欠白纸坊保盆银?”
“白纸坊付了,不欠。”
“莲台司封柜银?”
“付了。”
陆星河点点头,朝赵怀金伸手。
“掌柜,借九两六钱茶债票。”
赵怀金立刻警醒。
“你要替死人还钱?陆星河,你没穷够?”
“不是还,是压。”
赵怀金听到“压”字,脸色松了半寸,从怀里摸出姜主簿茶债票,递得很慢。
“压可以,丢了你赔。”
陆星河把茶债票夹在外柜铜牌下,举给车夫看。
“姜主簿欠聚宝阁九两六钱,遗帖已入外柜。按债后凭,聚宝阁有权验遗物防赖账。铜盆若在尸下,我们不动尸,只验盆底签。你收义庄停尸费,我给你开一张聚宝阁见证票,让姜主簿这笔停尸费从户房遗产里排到茶债后头。”
车夫笑了一声,喉咙里全是干草刮过的动静。
“我凭什么排后?”
赵怀金当场不干。
“凭他活着欠我,死了才欠你。先来后到,沧澜城三岁小孩都懂。你们义庄不能因为靠近坟头,就插队插到祖坟前头。”
刘二福小声道:
“掌柜,这话容易挨揍。”
“怕什么,义庄打人也得先开棺材。”
车夫的手搭在车板上,没有松。
“白纸坊说了,陆星河答问,盆给你们。陆星河不答,盆归保盆银。”
陆星河抬起怀里的退货封,封皮上“未熟禁售”的红痕还在。
“我一出生就不会签字,谁替我开口,谁先把手洗干净。”
车夫眉心皱出两道沟。
“你不答?”
“答不了。”
陆星河把拨浪鼓布袋从雷千月手里取过,袋口灰线还绕着柜签。
“姜主簿问的是鼓响前。鼓在这儿,盆在车上,接生婆签在盆底。三样没对,你让我答,跟拿空碗逼我喝汤差不多。汤没有,碗还想收费,义庄这么干,赵掌柜都得喊一声祖师爷。”
赵怀金摸了摸下巴。
“祖师爷不敢认,同行竞争太凶。”
车夫抬眼看向布袋,喉结动了一下。
“鼓也在你手里?”
雷千月捕到这点动静,刀鞘往门槛上一点。
“你来前,没人告诉你鼓在聚宝阁。”
车夫手背上的青色尸印往上爬了半寸。他没有再碰车板,反而向后退了半步。
门外车帘下,姜主簿的袖口忽然抬起。那只手干硬,指甲缝里塞着泥,攥着的户房纸边被一点一点展开。
纸边上冒出两个字。
答我。
退货封里的小包子跟着顶起,像要贴着封皮回声。陆星河一掌把福盘按上去,热痕烫到掌心,他疼得肩膀一沉。
“别学,学费太贵。”
陆长生在刀里声音发紧。
“那手不对,姜主簿死透了。”
素娘的九号灯火向后缩了一下。
“纸线吊手。”
沈青砚的乙七真号弹出去,卷住姜主簿袖口边缘。袖子
车夫看见白线,脸上肌肉一抽。
“我只移尸,不管纸线。”
钱伯掌门钥落到地上,灰线沿水面冲向车轮。
“白纸坊保盆银,保的是线。”
白线被乙七真号扯住,却没断。铜盆底下传来细细的刮声,盆沿在车板上转了半圈。姜主簿的嘴被车帘遮着,声音却从盆下传出。
“鼓响前,你哭没哭?”
这回问句贴着街面爬进门槛,退货封里的小包子鼓起一个褶口。福盘背面的“未熟禁售”被顶得发红,小六抱盘抱到胳膊打摆,额头汗珠往下掉。
刘二福把灯笼往前递,福火被问句压得只剩豆大。
“陆哥,它在逼小包子答。”
陆星河把拨浪鼓布袋按在柜台上,布袋里破鼓轻轻一晃。
见鼓不哭,见门不认。
后柜旧押的八个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白纸坊逼问“鼓响前”,它怕的正是鼓。可鼓一响,会不会给它补上“鼓响”这个条件?
他盯着布袋上的柜签,陆长生押四个小字被灰线缠着。鼓不进筐,挂外柜。外柜能问物,不能问尸。
对,问物。
陆星河抬头。
“车夫,义庄要钱,不要声。白纸坊要声,不给钱。你现在站哪边?”
车夫看了看姜主簿抬起的手,又看了看雷千月的刀。
“我站能结账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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