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糕车上有第二个字(1/2)
糕车停在长街口,红糖芝麻的甜气压过了井水潮味。
白伞印贴在油纸角上,纸边被风卷起,露出一点灰白。
陆星河扶着木架,腿上白布渗出红,手却先按住了斩渊刀鞘。
小贩推车的手没松,肩上搭着一条旧汗巾,汗巾边角沾着香灰。他隔着半条街喊完那句,车轮还往前滚了半尺,木轴没响。
雷千月抬手,袖中青弧贴着腕骨游出半寸。
“站住。”
小贩立刻停下,脚尖抵住车轮,脸上堆出做买卖的熟络劲。
“雷大小姐,我卖糕的,腿短,跑不了。”
周老面拎着擀面杖从旁边挤出来,鼻子一抽,脸先黑了。
“红糖芝麻糕?你佟三早上在白纸坊隔壁摆摊,下午推到莲台司门口,你家糕长腿?”
小贩佟三苦着脸。
“周叔,沧澜城讲究公平买卖,您卖馒头能过街,我卖糕也能串门。”
周老面把擀面杖往糕车上一戳。
“你那纸上有白伞印,还敢说公平买卖?你这叫糕点下毒,同行背刺。”
佟三手腕往后一缩,没让擀面杖碰到油纸。
“周叔,话别说满。白伞印贴上来,我也没法撕。撕一张,摊车少一条腿。撕两张,我家灶台冒白烟。”
陆星河听着他这话,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一下。
佟三没装傻。他晓得白伞印的价,也晓得自己在替谁传话。人没露面,用一个摆摊的压到司门前,还能让莲台司不好直接抓。
这手段不漂亮,实用得讨厌。
陆星河抬头。
“佟三是吧?你刚才喊,拿我爹的刀来换姜问莲后半个名。谁教你的?”
佟三看了看中年人,又看雷千月袖口那点青弧,喉结滚了一下。
“纸上写的。”
“纸呢?”
佟三把糕车上的一包红糖糕往前推。
“第一包里。”
赵怀金从地上捡起最后一颗算盘珠,塞回算盘,抬眼盯住糕车。
“第一包多少钱?”
佟三嘴巴一动。
“十文。”
赵怀金冷笑。
“你抢钱还送糕,服务挺周到。”
佟三挤出苦相。
“赵掌柜,我今日不收钱。白纸坊包了车。”
赵怀金立刻转向中年人。
“大人听见没?白纸坊包车上门威胁,票证、人证、物证齐了。莲台司若还说只查纸不查人,老夫建议你们把司门改成糕摊,至少还能卖点甜的。”
中年人看着佟三,铜印压在掌下。
“佟三,白纸坊何人雇你?”
佟三把汗巾从肩上扯下来,手背擦过额头。
“没见人。早上开摊,灶灰里多了一张白纸,写着今日推车到莲台司,喊那三句话。纸底压着三钱银子,还有我家小闺女的红绳。”
街坊后头传来几声抽气。
陆星河盯着车轴。
木轴两头各挂着一小截红绳,绳上串着米粒大的铜铃。车轮滚动时,铜铃没有响。
雷千月往前走了一步。
“红绳无声铃。”
秦二叔的木拐点在石缝里。
“旧外器。”
佟三急忙摆手。
“这铃不是我的。我闺女手上那根昨晚没了,今早就挂车上。我不推车,他们说......”
他话吞了下去,牙齿碰到舌尖,疼得腮帮子抽动。
陆星河按着木架站稳,腿上伤口被白布勒住,每挪半寸都拖出热疼。他没去碰糕,先看佟三的手。
佟三两手全是糖油,指缝里有香灰,掌心却没有白纸割痕。递话的人怕他泄密,没给他真纸,只让他念纸上字。
“那三句话,你念全了?”
“全了。”
“一个字没差?”
佟三抬头。
“陆伙计,这事我拿闺女的命担着,少一个字,我家灶台先塌。”
陆星河心里把字拆开。
陆家少爷,白纸坊改时辰了。日落前,拿你爹的刀来换姜问莲的后半个名。
白纸坊已经有了“姜”,剩下“问莲”。它催日落,说明它急。爹刚吐出姜字,铜扣就改时辰,对方需要他爹继续开口。拿刀换名,真要的未必是斩渊,可能是刀里那张嘴。
他爹这张嘴,平时欠打,关键时刻居然成了贵重资产。
陆星河侧头看刀鞘。
“爹,您现在值钱了。”
刀鞘里传来陆长生闷声。
“闭嘴。”
赵怀金耳朵立刻竖起来。
“值钱归谁?”
“掌柜,您能不能别在我娘名字上开发新业务?”
“老夫只问产权。”
雷千月伸手按住糕车上的第一包糕。
“拆。”
佟三连忙挡住。
“不能拆。纸上写,陆星河亲手拆。”
雷千月看向陆星河。
“别拆。”
中年人开口。
“此包为传讯物,陆星河可不拆,由莲台司封存。”
佟三的脸色立刻坏了,手指掐住汗巾。
“封了也算没送到。我闺女......”
周老面骂了一句,擀面杖抬起又落下,没砸他。
“白纸坊这帮东西,拿小孩压摊贩,祖坟里蒸不出一个熟馒头。”
陆星河看着那包糕。
拆了,白纸坊可能收他的“亲手”。不拆,佟三家闺女出事,他这辈子吃红糖都塞牙。莲台司封存,保的是规矩,保不了人命。雷千月能硬护他,护不了佟三家灶台后的红绳。
他得拆,又不能让白纸坊拿到它想要的“陆星河亲手拆”。
陆星河抬手指了指黄狗。
“狗兄,来。”
卖鱼老汉一把抱住狗脖子。
“陆小子,你别又祸害我家旺财。”
“放心,不让它吃。吃甜糕对牙不好。”
黄狗被卖鱼老汉推到前头,尾巴夹了一下,又闻到红糖味,鼻尖凑上去。
佟三急了。
“纸上说陆星河亲手拆,不是狗拆。”
陆星河从袖里摸出那把铜剪,剪柄上还粘着一点糖渣。他把剪子递给黄狗嘴边。
“我拿剪,狗咬剪,剪开纸。这个流程叫外包,白纸坊要是不服,让它来聚宝阁排队投诉。”
赵怀金立刻补票。
“外包拆封,责任另算。狗工费一文,剪损耗两文,若触发白纸坊反噬,按命价。”
卖鱼老汉扭头。
“我家狗工费才一文?”
赵怀金看他。
“你要嫌少,狗自己来谈。”
黄狗咬住铜剪柄,陆星河用没烫坏的两根手指扶住剪尾,雷千月站在他侧边,青弧压在袖内,没碰纸。
铜剪咔地剪开油纸一角。
红糖甜气散出来,里头没有糕,只有一叠薄纸,纸上压着三粒芝麻。芝麻摆成一个歪歪的“问”字。
佟三额头汗珠往下滚。
“我早上装的明明是糕。”
周老面探头一闻。
“祭糖灰。”
中年人的手压上铜印。
“祭物入街,可封。”
这回他没有再等。
两名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按住糕车。佟三没挣,只把汗巾攥成团。
“封车可以,先救我闺女。”
中年人道。
“莲台司会派人去你家。”
佟三一下跪在车边,膝盖磕在石板上。
“大人,派人没用。纸上写了,我若漏一句,她的红绳就会响。铃一响,人没声。”
陆星河听到“铃响”,看向车轴上的无声铃。
秦二叔已经蹲下去,用雷纹小印贴近红绳。铜铃外面没刻字,内壁却有一点焦黑。
“铃芯被烧过。”
雷千月问。
“还能追吗?”
秦二叔道。
“要册页。”
他这话刚落,车底传来轻轻一响。
不是铃声,是木板松开的声响。
陆星河看向佟三。
“你车底还有东西?”
佟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声。
“我不知道。”
“你最好真不知道,不然周叔能用擀面杖把你做成红糖长条。”
周老面哼了一声。
“我不做甜的。”
哑匠推着机车上前,铜齿卡住糕车后轮。秦二叔用木拐挑开车底薄板,一张折起的旧册页滑出来,落在石板上。
册页边缘被糖浆糊住,半边焦黑,另一半画着红绳铃的样式,旁边写着小字。
外器三十二,问铃,主姜氏。
“问。”
陆星河吐出这个字,喉咙里那块石头往下坠了半寸。
铜扣上白灰跳了跳,琉璃盏封条被顶出小小的鼓包。红字没再长,只在原处扭了一下。
赵怀金眼睛贴近册页。
“主姜氏?没写全名。好,值钱但不够贵。”
雷千月看向秦二叔。
“雷云堡丢册里有这页?”
秦二叔拇指擦过册页边缘,雷纹小印没有盖下去。
“缺页。”
“谁能取?”
“管册的人。”
这四个字落下,雷千月脸侧的青弧缩回袖内,反而没了动静。
陆星河盯着册页上的“问铃”。
问字出现,白纸坊用糕车送来,却又藏在车底。它想让他拆第一包,看见芝麻问字,逼他爹补“莲”。可册页被车底藏着,未必给他看。车底木板自己松,说明红绳铃被触到,旧器认了雷云堡小印。
白纸坊算到莲台司,算到聚宝阁,没算到雷云堡丢册的旧器还会认秦二叔手里的印。
这一局有缝。
陆星河把视线移到佟三身上。
“你家闺女多大?”
佟三抹了一把脸。
“六岁。”
“红绳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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