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糕车上有第二个字(2/2)
“她娘生前留下的,说能避夜路纸魅。”
雷千月开口。
“铃有编号。雷云堡能追同源铃。”
佟三抬头,眼里水汽挤着灰尘,整张脸皱成一团。
“雷大小姐,求您。糕摊、车、银子,我都不要了。”
雷千月没有看他跪着的腿,只对哑匠道。
“取追铃器。”
哑匠点头,打开机车后箱,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盘。盘心有三圈细槽,秦二叔把问铃册页压在槽边,铜盘轻轻转了半圈,指向长街西侧。
西侧不是白纸坊。
是聚宝阁方向。
赵怀金的算盘珠又卡住了。
“怎么又去老夫家?”
陆星河也看向那边,太阳已经压到屋檐上,街面被拉出长影。他伤腿刚包好,再折回聚宝阁,一来一回,日落前到白纸坊的时间就没了。
白纸坊把路分成两条。
救佟三闺女,去聚宝阁方向。换娘后半名,去白纸坊。若分兵,主力散。若不救,红绳一响,人没声,佟三这条线断,街坊人心也断。
这局恶心归恶心,落点准。
陆星河抬手按住眉心,指腹蹭到香灰,硌得皮疼。
“掌柜,你回聚宝阁救人。”
赵怀金看他。
“老夫走了,谁给你记账?”
“我活着回来再欠。”
“你死了呢?”
“让我爹还。”
刀鞘里陆长生立刻出声。
“我不同意。”
赵怀金反而点头。
“债主同意就行,债务人意见不重要。”
陆星河看向雷千月。
“大小姐,你别去白纸坊。”
雷千月的手停在短刃上。
“理由。”
“你去聚宝阁。追铃器在雷云堡,佟三闺女那边需要你。白纸坊想分兵,咱就让它分不到关键的人。”
雷千月看着他腿上的白布。
“你去白纸坊?”
“我不去。”
众人都看向他。
连中年人的手也从铜印上挪开半寸。
陆星河弯腰,从糕车第一包里夹出一张薄纸,纸上芝麻问字已经散了。他把纸递给中年人。
“大人,白纸坊约的是日落前,拿我爹的刀去换名。它没说去白纸坊正门,也没说必须我亲自去。”
中年人道。
“你要让莲台司送刀?”
“我没那么富。送斩渊过去,白纸坊就该开席了。”
陆星河看向周老面腰间。
周老面把擀面杖往怀里一抱。
“看我干啥?我不去。”
“周叔,借刀。”
“我周记只有切面刀。”
“你也当过我爹半个债主,切面刀勉强算我爹的刀。”
周老面两眼一瞪。
“你小子把白纸坊当傻子?”
陆星河摇头。
“白纸坊不傻,所以它会验。它一验,就得露验刀的规矩。只要它回话,我们就能拖到赵掌柜那边救人。”
赵怀金摸着算盘,眼珠子转得飞快。
“用假货骗验,成本低,收益不低。缺点是容易挨打。”
“所以让莲台司送。”
中年人盯着他。
“莲台司不替私人送刀。”
“那就封送。白纸坊犯祭物入街、伪押、伪赎、挟孩。莲台司拿涉案刀具去诱验,不叫私人送,叫查案。”
青袍司吏小声道。
“司内无诱验条。”
陆星河看向他。
“那你们有被糕车堵门条吗?”
青袍司吏闭嘴。
中年人没立刻答应。他看向日头,司门影子已经爬到木架脚下。时间压着每个人说话的空隙,连汤锅都不敢大滚。
佟三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车板。
“大人,救我闺女。”
雷千月开口。
“雷云堡去聚宝阁。莲台司送封刀。陆星河留司门,铜扣不能离人。”
中年人看她。
“你在分派莲台司?”
“我在给你留脸。”
秦二叔木拐往石上一点。
“白纸坊今日把纸道铺进修井簿。莲台司若只守门,明日各家都会自查井册。大人,这账比一把刀贵。”
赵怀金抱起算盘。
“秦二叔这话老夫爱听。大人,脸这种东西,早卖早回本。”
中年人把铜印翻过来,印底青色压在掌心,片刻后,他对差役道。
“取封匣。”
陆星河松了半口气,立刻又卡回去。
“用周记切面刀,刀柄缠红绳,封匣贴白伞印残纸。送到白纸坊门外,喊一句话。”
中年人问。
“何话?”
陆星河把目光落在糕车上那张旧册页。
“刀到,先给莲字。”
刀鞘里陆长生忽然骂。
“你别拿她的名做买卖。”
陆星河低头,手指敲了敲刀鞘。
“爹,您刚才吐一个姜,时间提前。再吐一个莲,咱全家可以直接去白纸坊办团圆席。我现在不买卖,我砍价。”
刀鞘里没声了。
周老面骂骂咧咧回铺子取刀,小六抱着福盘跟着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把福盘塞给陆星河。
“陆哥,盘你拿着。万一白纸坊又要碗,咱这盘升过级。”
陆星河接住福盘,盘底还烫,掌心破泡被热气一熏,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
“回去告诉你爹,三文押金我记账。”
小六很小声的说。
“我爹刚说改二十九文。”
“那你别告诉他我拿了。”
小六点头,撒腿跑了。
雷千月带哑匠、秦二叔、赵怀金往聚宝阁方向走。赵怀金走出两步又回头。
“陆星河,别死。你死了,老夫追债手续麻烦。”
“掌柜放心,我这种负资产,白纸坊收了都得做亏损报表。”
雷千月没笑。她把一只小铜哨丢给陆星河。
“吹响,我回。”
陆星河接住铜哨,哨身带着她掌心余温,边缘刻着雷云堡的小雷纹。
“你回得来?”
“跑得比你快。”
陆星河无言以对。
很好,伤害精准,售后不赔。
他们离开后,司门前少了一半人,木架上的琉璃盏更显眼。铜扣压在白灰里,半朵莲纹暗着,红字没有退。
中年人派差役封车、封册页,又让青袍司吏写诱验票。陆星河靠着木架,伤腿不敢落力,汗从后颈往下滑,贴着衣领发痒。
佟三跪久了,膝盖下洇出两块湿痕。他抬头看陆星河。
“陆伙计,你为啥帮我?”
陆星河低头看他。
“你别误会,我不是多善。你闺女要是出事,白纸坊就赢了。它赢了,我今晚吃饭都不香。”
佟三喉咙动了动。
“我以后糕摊给你免钱。”
赵怀金不在,陆星河本想大方一次,话到嘴边改了。
“免三次。多了你亏,我也怕甜。”
佟三用袖子擦脸,没擦干净,越擦越花。
周老面很快拎着切面刀回来,刀背宽,刀柄油亮,一看就是天天干活的老伙计。他把刀往封匣里一放,脸疼得要命。
“轻点,这刀跟我二十年了。”
陆星河看着刀刃。
“周叔,你不是说祖传锅吗?刀也祖传?”
“昨天开始祖传。”
中年人把封条贴上,青签压住匣口。
“谁送?”
两个差役互相看了一眼,没人上前。
白纸坊门口送假刀,听着就不长寿。
卖鱼老汉怀里的黄狗突然叫了两声。
陆星河看向它。
“狗兄已经外包过一次,不能连夜加班。狗也有劳动权益。”
青袍司吏捧着诱验票,低声道。
“我去。”
中年人看他。
青袍司吏把修井簿抱紧,指尖沾着纸灰。
“修井簿被铺纸道,是我守簿不严。我去送。”
陆星河看了他一会儿。
“青书大人,送到门口就喊,别进门。白纸坊要你踏门槛,你就把匣子踢进去。”
青袍司吏皱眉。
“司吏不可踢证物。”
“那你被它请进去喝纸灰汤?”
中年人道。
“照他说的做。”
青袍司吏抱起封匣,脚步从司门往外走。日头贴着西边屋脊,长街的影子把他下半身吞进去。陆星河盯着他的背影,手里铜哨被汗浸得滑。
青袍司吏走到街口,忽然停下。
糕车上的无声铃动了一下。
没有响,铃口却吐出一小片白纸,贴着车轮落到地上。
陆星河用铜剪夹起白纸,纸上只有四个字。
莲已在路。
他抬头看向聚宝阁方向。
远处传来赵怀金的骂声,隔着街巷都带着算盘味。
“谁把老夫旧库门贴满白莲纸了!”
下一刻,雷千月的铜哨在陆星河掌心自己鸣了一声。
琉璃盏内,半枚铜扣翻面。
红字爬过半朵莲纹,补出第二个字。
问。
白灰底下,却多了一道女人指尖划出的细痕。
别信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