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死册上的活人,先别急着哭(1/2)
铜册背面的旧字露出来,外验堂顶上的铜铃还在晃。
陆星河坐在封证小车上,伤腿搭着木板,腰间盐块掉了一粒,疼从皮肉下往上拱。
墙后苍老的嗓音又落下来。
“看完死册,你再谈钱。”
陆星河把斩渊刀鞘往怀里抱了抱。
“老堡主,您这话有门道。一般人让我看死册,我只会问一句,丧葬套餐能不能打折。”
赵怀金把算盘举到胸前。
“丧葬也有套餐,聚宝阁可承办。”
周老面看他。
“你闭会儿嘴吧,孩子还没进棺,你先把棺材铺开起来了。”
赵怀金冷哼。
“生意人,不忌讳。”
雷千月没有接话,短刃压在铜台边,青弧贴着刃背爬了一寸。
“爷爷,只许他一人入阁,谁保他出来?”
墙后静了片刻。
“秦不渡。”
秦二叔木拐磕在地砖上,声音发闷。
“我当年没保住那盏。”
“所以今夜你保人。”
秦二叔的手在拐杖上按了按,拐头下的地砖被压出细粉。
陆星河看向秦二叔。
“秦二叔,您这保人业务听着不太吉利。十七年前保盏,盏跑了。今晚保我,我心里很难不产生行业偏见。”
秦二叔抬头看他。
“我陪你到阁门外。阁内规矩,我进不得。”
“那还叫保?”
“你要是出不来,我拆门。”
陆星河闭嘴了半息。
这话比一百句安慰顶用。秦二叔平日里拄着木拐,走路都省力气,此刻说拆门,堂内铜兽头都停了机括声。
赵怀金咳了一下。
“拆门赔偿谁出?”
雷千月没看他。
“雷云堡出。”
赵怀金立刻改口。
“拆得好。”
陆星河揉了揉膝头的刀鞘,心里把账摆开。
老堡主要他看死册,白纸坊要他认陆沉。两边都绕不开“旧名”。入阁有坑,留在外头也卡死。手里有福盘、蓝线、莲台司封证、赵掌柜的账、雷千月的令,还有周记米汤糊。能带进去的越多,越能把局从喊魂拉回验账。
他抬头冲墙缝道:
“老堡主,只许我一人入阁可以,但东西得跟我走。”
墙后问:
“哪些?”
陆星河一件件拍过去。
“斩渊刀鞘,我爹在里头。”
刀鞘里陆长生骂道:
“谁在里头?老子是借住!”
陆星河没理他。
“福盘,周记的,押金未退,盘在人在。”
周老面在旁边点头。
“盘少一个豁口都赔。”
陆星河继续道:
“守证牌,莲台司挂我腰上,取不下来。鱼盐,防潮。蓝线,验册。还有这张写陆沉的破纸,谁递的谁认。”
墙后苍老的声音压过铜台。
“刀可留,盘可留,牌可留,盐可留。蓝线入阁后归册。纸不得入。”
陆星河把那张白纸夹在福盘边,手指没松。
“纸不得入,我就不入。老堡主,您让我看死册,又不让我带对方递来的假名,这跟审案不让带证物有什么区别?区别大概是听起来更像坑人。”
灰袍何管事额头的汗滴到衣领。
“陆伙计,守册阁不纳外纸。”
“那就把纸封成内证。”
中年铜印官把铜印抬起。
“莲台司可封外纸,不改其质。”
赵怀金立刻插入。
“聚宝阁可估价入押,押物入阁,出阁赎回。”
雷千月看向墙缝。
“爷爷,外纸由我雷云堡暂押,随人入阁,出阁归验。”
墙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咳。
堂顶铜铃止住。
“雷千月,你学坏了。”
雷千月把短刃收入袖中。
“近朱者赤,近账房者会砍价。”
赵怀金不满。
“大小姐,砍价是好本事,别说得跟染病一样。”
陆星河朝雷千月拱了拱手。
“大小姐救命之恩,回头我请你吃周记阳春面,素的,加葱另算。”
周老面立刻道:
“加葱一文。”
雷千月看着陆星河,手背的烫痕被药粉糊住,边沿发红。
“活着出来。”
“这要求朴素,难度偏高。”
墙后铜轮转动,外验堂后壁那道窄缝向两侧开了一尺。缝内垂下一条黑铜小轨,轨上停着一辆窄木车,车上只容一人坐,扶手刻着旧雷纹,木板缝里积着灰。
何管事走到木车边,取出一枚小铜铃,挂到陆星河车前。
“入阁不得高声,不得擅取册页,不得应陌生名号。铜铃响三下,阁门开一次。响第四下,阁内机关认你擅闯。”
陆星河盯着那枚铜铃。
“那我手欠多晃一下呢?”
何管事的喉结滚了滚。
“守册阁会把你送进废册井。”
陆星河把手从铜铃旁挪开。
“贵堡服务细节很到位,连乱摸的客户都安排了归宿。”
秦二叔走过来,把蓝线放进福盘,再用那半块米汤糊压住。
“蓝线只认糊,不认你。进阁后别碰线头,让它自己走。”
陆星河低头看那半块干糊,边缘崩开,里面还粘着面粉。
“姜问莲当年留这东西,是给我开门,还是给我挡门?”
秦二叔没有立刻答。他拿木拐头拨正福盘,嗓子有些哑。
“她留的东西,没害过你。”
刀鞘里陆长生出了声。
“她也没害过我。”
陆星河的手停在刀鞘上。
“爹,您这句话水分不少。您被塞刀里这事,难道是自助体验?”
陆长生没再骂。
雷千月推着小车,把陆星河送到黑铜小轨前。两辆车板接在一起,木头碰木头,发出干响。陆星河挪腿时,伤口被布边扯开,额头冒出汗,冷馒头从袖里滚出来,落在车板角。
雷千月弯腰捡起馒头,塞回他袖里。
“饿了吃。”
陆星河看着那半个被自己咬过的馒头。
“大小姐,这种照顾很感人,就是略带羞辱。谁家英雄入密阁前,袖里揣半个冷馒头?”
赵怀金道:
“穷英雄。”
周老面补刀。
“还欠面钱。”
陆星河被扶上窄木车,背后木板硬得硌人。他把福盘搁在膝上,刀鞘横在盘边,守证牌贴着腰侧,鱼盐包塞在袖口。
中年铜印官抬起铜印,印纹落在小车扶手上。
“莲台司封证随车。出阁验印,印断,人另查。”
陆星河看他。
“大人,您这话翻译一下,是我丢了你们查尸?”
中年铜印官道:
“查活口优先。”
“谢谢,莲台司的人情味终于冒了个头。”
铜轨往里收。
雷千月站在缝外,青弧贴着袖口走了一圈。
“陆星河。”
陆星河回头。
“嗯?”
“别接陆沉。”
他咧了咧嘴,唇边有干裂的口子。
“放心,我这人穷得很,别人的名字也不白拿。”
窄车滑进墙缝,外验堂的灯火被墙壁切断。
守册阁里没有窗。
两侧木架一层叠一层,架上插满薄铜册。每一册边上都垂着线,红线记工,青线记器,蓝线记命灯,灰线记死册。头顶有细细的铜管,管里水滴落进铜盏,滴答声在窄道里走得很远。
木车停在一扇小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挂着一只旧布鞋。
鞋尖破了,后跟缺了一块,鞋底沾着早已干成硬壳的黄泥。
陆星河看见那只鞋,舌尖顶了顶牙。
周老面说过,陆长生当年抱娃跑得鞋都丢了一只。
这只鞋不该在雷云堡守册阁。
刀鞘里传出一声闷响。
陆长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别看鞋。”
陆星河盯着鞋底那块黄泥。
“爹,您这提醒很妙。人越不让我看,我越想把它翻过来验防伪。”
福盘里的蓝线忽然动了。
它从米汤糊下钻出,贴着福盘边缘游到门缝前。门上的旧布鞋晃了一下,鞋口里掉出一粒干米。
干米落在蓝线上,蓝线三个结依次收紧。
小门开了。
门内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只有一本灰线铜册。册面无字,压着一枚半裂的铜钱。铜钱红绳断在孔边,断口有白灰。
陆星河没有下车。
他用福盘边缘轻轻推了推桌脚,桌脚没动。刀鞘里陆长生在喘气,喘得刀鞘木纹发热。
“爹,死册怎么翻?”
陆长生隔了一会儿才回。
“用活人的血翻。”
陆星河抬起守证牌。
“那就不翻。”
刀鞘沉了一下。
陆星河把鱼盐包拆开,撒了一点在半裂铜钱旁。
盐粒滚到铜钱边,白灰立刻缩回钱孔。灰线铜册的封皮自己掀起一角,露出第一行字。
陆沉,命灯押入,未满三日,归死册。
收尸人,陆长生。
陆星河没动。
水滴声一下一下敲着铜盏。袖里的冷馒头硌着手臂,他竟然有点想笑。
“爹。”
陆长生没应。
陆星河把刀鞘放到桌边,没让它碰册页。
“您当年不是抱娃跑了吗?怎么还顺手收了尸?这业务跨度太大,聚宝阁都不敢这么扩张。”
刀鞘里传来陆长生的声音。
“我收的是陆沉的尸。”
“尸在哪?”
“没有尸。”
“没尸您也收?”
“有鞋。”
陆星河看向门上旧布鞋。
“所以您拿一只鞋,当尸,把陆沉送进死册。”
刀鞘发出轻轻的木响,陆长生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那是她教我的。”
陆星河把手按在福盘上,掌心压着盘沿旧印。
这条路通了。
姜问莲先把陆沉押入命灯册,再让陆长生用鞋收尸,把陆沉送进死册。死册一入,外头要找的孩子就没了。陆星河这个名字才有余地活下来。白纸坊要他认陆沉,等于把他从死册里捞出来,再拿“赎子归母”收走。
可白纸坊手里不全。它缺死册这一环,所以老堡主让他进来看。
问题是,老堡主为什么肯给他看?
灰线铜册又翻开半页。
第二行字露出。
陆星河,借名入户,户引见证,雷云堡守册,秦不渡。
再下一行被一块干米汤糊粘住,看不清。
陆星河拿起福盘里的半块米汤糊,靠近册页。两块干糊隔着半寸,边缘同时翘起。
铜册底下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次不喊阿沉。
“若他问我是谁,让他看完死册,再问陆长生,要不要还我第三文。”
陆星河的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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