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只收旧物(1/2)
白灯在风口里晃了两下,纸马鼻孔喷出一团灰,车辕稳稳停在陆星河脚前。赶车人把斗笠压得很低,手里的白灯悬在半空,灯纸上的“送”字被夜风顶得鼓起又落下。
陆星河没立刻答,先把黑木匣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按住腰后的刀鞘。车前这位一开口就要命根子,分明是拿规矩当刀用,先切人一截,再看你会不会喊疼。
他扫了一眼纸马的蹄子。
那几只纸马没踩泥,蹄底压着碎纸灰,跑过来的路上连一个深印都没留。车辕底下挂着半截红绳,绳头缠着一枚黑扣,扣面磨得发白,跟白纸坊那套伎俩一个味儿,都是旧账新写。
陆星河心里飞快拨了一遍。
刀鞘不能丢。斩渊在里头,丢出去,后头麻烦会自己翻倍。名牌倒还能讲价,纸片子一张,最多让人摸着他的残名做文章。眼下赶去莲台司,先把门槛跨过去最要紧。
命都快被人按在桌上算价了,还守什么体面。
“你收路费,还是收命。”
赶车人抬了一下灯。
“都收。先后有数。”
陆星河哼了一声,指了指车辕。
“你这话说得很实在,听着就不像好买卖。”
雷千月站在他侧后,短刃已经顶到袖口边,刀尖没出太远,随时能抹上去。她盯着白灯,声音压得很平。
“你上去,还是我先砍车轮。”
赶车人没看她,像是早把这话听惯了。
“砍了也得上车。”
赵怀金从后头凑过来,算盘珠子捏在掌心里,没敢拨响。
“陆小子,问清价。上回白纸坊收你半条命,这回别让人连骨头带走。”
周老面扛着菜刀站在巷口,嘴上骂得粗,脚下倒是没退。
“要坐就快坐,磨磨唧唧的,像个姑娘家挑嫁衣。”
雷千月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会挑嫁衣,也不至于一辈子单着。”
周老面哼了一声。
“老子单着,省得替别人背债。”
陆星河没接他们的话,手指从怀里摸出那块半截名牌。木牌边角烧黑,正面只剩“河”字的一捺,背面却还贴着那层旧蜡,蜡色灰黄,跟守册阁后门门轴上的东西一个模样。
他把名牌举到白灯下,灯芯轻轻跳了一下。
“你要这个,还是要我把车拆了当柴烧。”
赶车人终于抬头。
斗笠下的脸还是没露全,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旧疤,疤口横着,收得极直。他看了看名牌,又看了看陆星河脚上的破鞋。
“你脚下那枚副印,谁盖的。”
陆星河眼皮一抬。
“守册阁副印,刚拿来镇脚。怎么,你们跑腿的还管鞋底。”
赶车人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鞋面。
“副印在,车认你半口气。名牌放下,刀鞘留身上。要坐,就按规矩。”
陆星河心里一松。
这话听着苛,实际给了活路。车认副印,说明这辆车不是随便捞人的野路子,至少和守册阁沾着边。名牌放下,等于拿一张旧账换路,亏得肉疼,胜在刀还在手边。
他把名牌翻了个面,黄蜡在灯下发软,边角露出一道细细的缝。
那缝他刚才在纸库里见过,和灰簿第三页夹蜡的位置一模一样。
同一只手,写过同一套账。
陆星河嘴里发出一声短笑。
“行。你要旧物,我给你旧物。可你得把话说全,名牌收了,路能不能直走,别半道把我扔进河里喂鱼。”
赶车人抬起白灯,灯光照到名牌背面。
“车不喂鱼,车只送人。”
“送到哪儿。”
“莲台司后门。”
赵怀金立刻接上。
“后门好,后门不显眼,适合走关系。”
周老面骂道。
“你闭嘴,别给车夫提点子。”
陆星河把名牌塞到掌心,又往雷千月那边递了半寸。
“看住刀鞘,别让它乱跑。”
雷千月没接话,只把手搭在短刃上。
“你要是把名丢了,回头谁认你。”
陆星河咧了下嘴。
“我现在这名,也没几个人认得正。丢出去换路,划算。”
他说完,抬手把名牌往赶车人掌心一拍。
纸牌落下的那一刻,白灯猛地一沉。
灯纸边缘冒出细小的白屑,赶车人两指夹住名牌,没立刻收,反倒把牌面贴到灯身上烘了两下。木牌里的旧蜡被热一逼,外头那层灰黄慢慢化开,里头压着的字跟着浮了出来。
陆星河站在灯下,呼吸都停了一拍。
名牌正面那截残名
姜问莲,存名。
雷千月的短刃在袖中轻轻一响。
“姜问莲?”
赵怀金算盘没拿稳,珠子撞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位不是十七年前销名了吗。”
赶车人把名牌从灯上挪开,手指在木牌边沿掸了掸灰。
“你问我,我问谁。”
陆星河盯着那四个字,喉咙发紧,嘴上却没停。
“十七年前就存进来的名牌,今天拿给我坐车。你们莲台司做生意,比聚宝阁还会囤货。”
赶车人道。
“你今夜才来,牌在这里放了十七年。”
“谁放的。”
“能放的人。”
陆星河眯起眼,心里那笔账重新翻了一遍。
姜问莲,存名。白九,死名。雷守墨,补蜡。白纸坊的媒签,莲台司的车,守册阁的副印,全在这块牌上碰了头。眼下这张木牌,根本不是拿来给他认路的,是拿来把他往某条旧线里拽。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把那口气压回去。
这局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干净脱身。
“上车。”
赶车人把木牌往灯罩后一塞,白灯立刻稳了,车辕也跟着轻轻一沉。
陆星河没急着动,先把脚踩上车板。
车板很薄,东西。他脚下一顿,回头看了雷千月一眼。
“你先上,别让我一个人挨坑。”
雷千月利落跨上车,短刃仍没收。
“你要是掉下去,我先拿你名牌补车费。”
赵怀金也想跟,赶车人抬手一拦。
“车只送两人。”
赵怀金脸一垮。
“那我呢?”
“走路。”
“你这生意做得,连陪跑都不送。”
周老面在旁边冷笑。
“你不是最会算账?走路省钱。”
赵怀金气得吹胡子。
“省你个头,老夫这是掌柜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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