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只收旧物(2/2)
陆星河看着他俩斗嘴,心里倒松了半分。车只送两人,说明这辆车本就冲着他和雷千月来的。要真是白纸坊那套阴活,连赵怀金都得被卷进去,哪会留这条缝。
他刚要抬脚,赶车人忽然伸手,点在他鞋底那道副印灰痕上。
“鞋别换。”
陆星河动作一停。
“这鞋都快散了,你还盯上它了。”
赶车人答得很干脆。
“副印认鞋,不认人。鞋在,人还能走。鞋没了,路就换口子。”
陆星河低头看了眼破鞋。
周老面那脚把它补得乱七八糟,焦馒头屑还卡在缝里,丑得很,却顶了今晚最硬的一道门槛。他心里忽然一亮。
这鞋不是镇脚,是车票。
白纸坊收他时,用的是血。莲台司这条车,却认守册副印。两边的规矩撞在一起,鞋就是中间那块挡板。
“那就不换。”
陆星河踩着车板坐下,顺手把刀鞘往腿边一按,斩渊在里头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也像是在警告。
赶车人扬了扬缰绳。
纸马开步,四蹄踏过青石板,没发出多少响,倒是车轮压过路沿时,沿街几只野狗齐齐缩进墙角,尾巴夹得死紧。
雷千月坐在另一边,短刃横在膝上。
“你刚才那块牌,谁替你存的。”
陆星河把手里还残着木屑的名牌翻看两遍。
“我上哪儿认去。能把死人名存十七年,手脚比白纸坊还长。”
“你怕了?”
“怕有用,我早把账还清了。”
车辕一拐,钻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的白纸幡被风刮得哗哗响,纸幡背面写着“送旧”两个字,末尾还压着一枚浅红印,和他名牌上那层旧蜡一个色。
陆星河盯了两眼,心里又添一笔。
这条路不是临时挑的,像是早就为他铺好。白纸坊要媒签,莲台司要旧名,赶车人要旧物,三家各取一截,最后都落到他身上。
他要真按着头走,回头连渣都剩不下。
“你这路不直。”
陆星河开口。
赶车人握着缰绳,眼都不抬。
“直路送活人,弯路送旧账。”
“你这是把我当账本翻了。”
“你本来就是。”
雷千月听到这句,短刃在膝上一磕。
“少卖关子。莲台司后门在哪。”
赶车人道。
“到河边你就看见。”
“河边哪一段。”
“旧河。”
陆星河心里一沉。
沧澜城东边那段旧河,白日里是商船靠岸的水道,夜里却常有纸扎铺、香烛行、丧仪队走那边。赶车人把车往那头带,分明不是图省事,是图那边人少,方便做账。
他把名牌夹进黑木匣缝里,指腹摩了下木纹,刚才那行“姜问莲,存名”被灯烘过后,字边已经起了一层细小的卷口。
卷口底下,还有第二道淡墨。
陆星河动作很轻,把名牌翻到灯下。
第二道淡墨一点点露出来,断断续续,勉强能认出三个字。
问莲车。
他呼吸一滞,手背上那条伤口跟着发麻。
“问莲车。”
雷千月偏头看他。
“什么?”
陆星河没答,先把牌递过去。
雷千月只看了一眼,短刃就抬了起来。
“这车和姜问莲有关。”
“我也刚看见。”
赶车人这时才扯了下缰绳。
“看见就别乱碰。”
陆星河抬头。
“你早认得这块牌。”
赶车人把白灯往下压了压,灯影盖住半张脸。
“认得牌,不认得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收。”
“路费。”
陆星河笑了下,笑意没到眼底。
“你拿姜问莲的存名牌当路费,莲台司知道吗。”
赶车人缰绳一紧,纸马鼻腔里喷出一口白灰。
“莲台司今夜就等这块牌。”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赵怀金跟在后头,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周老面和铜印官也被甩开,巷子前后只剩纸马踏地的碎响,连风都像收着劲儿。
陆星河把背脊贴在车板上,眼角扫过车底那道空响。
那响声又来了。
咚。
很轻。
像有人在车底敲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手掌按住刀鞘。
“车底塞了什么。”
赶车人没回头。
“旧物。”
“你刚才收了我一块牌,车底还塞旧物?”
“牌是牌,车是车。”
雷千月的手已经搭到车板边缘,短刃斜斜挑开一条细缝。
细缝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人,也不是箱子,是一截白布。
白布上压着红线,红线打了个死结,结口
铜片上刻着两个字,边角被磨得发毛。
白九。
陆星河盯着那两个字,手背上的伤口一下子发烫。
“白九不是死名吗。”
赶车人终于回头,斗笠沿下一双眼睛露出半边,黑得发沉。
“谁说死名就不能坐车。”
车轮在这一刻压过河边石桥。
桥头的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莲台司外门的青石牌坊就在前头,灯下站着一个提册守门的影子。那人听见车声,先看车,再看陆星河手里的木牌,嗓音一下子拔高。
“姜问莲的存名牌,怎么回来了。”
车底那截白布又敲了一下。
咚。
陆星河抬眼看向牌坊,手里的名牌在灯下冒出第三行极淡的字。
莲台司,收旧人。